爷爷还有一个身份,是河口村唯一的摆渡人。
村子依河而建,那条河不算宽阔,水色清澈,却像一道温柔的天堑,隔开了两岸的炊烟与生活。没有桥,往来行人,无论是走亲访友,还是赶集买卖,全靠爷爷那一叶刷着桐油、有些年头的扁舟。爷爷摆渡,从不肯收钱。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说:“乡里乡亲的,抬脚就到的事,计较个啥。”他平日就靠着几亩薄田和那点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诊金,硬是将三儿三女拉扯成人,日子过得清贫如水,却也坦然如石。
在孙儿南风尚未被世事浸染的心里,爷爷这样仁厚如土地、清澈如河水的人,是理应被命运厚待,得享安宁晚景的。可后来的南风才明白,那时的自己,高估了人心的淳朴与守恒。世间有一种恶,无需惊天动地,只消一个转身、一次推诿,便能让人在瞬间心寒齿冷,多年后回想,那凉意仍能穿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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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乡村,像爷爷这样的赤脚医生很多。医术是家族一代代口传心授、或靠着几本祖传手抄本传下来的,靠的是积年的口碑、敏锐的观察和无数次试错后积累的经验,没有什么官方颁发的行医资格证。爷爷行医,有个坚持了一辈子的原则:“传方不传药”——他只开药方,药材需病家自行去镇上或县里的药房抓取,这其中自有他避嫌的、古老的智慧,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一次,同村一位乡亲染了急症,登门求诊。那病症不算凶险,却极为磨人,患者被折腾得形销骨立。爷爷在堂屋昏暗的光线下,仔细诊脉,观察舌苔,沉吟良久,才郑重提笔,在黄褐色的草纸上写下药方,并特意将其中一味药圈出,反复叮嘱侍立一旁的病家儿子:“切记,方中这味地黄,定要用‘熟地黄’。炮制过的,药性温补。若误用了‘生地黄’,药性寒凉,与你父亲的症候相悖,怕是会出大乱子。”
病家千恩万谢,揣着方子走了。谁知镇上药房的伙计年轻毛躁,一时疏忽,未看清方上爷爷特意以重笔注明的“熟”字,随手便从写着“地黄”的抽屉里抓了未经炮制的“生地黄”。一碗药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患者顿时腹痛如绞,口吐白沫,情况急转直下,命悬一线。爷爷闻讯,二话不说,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踩着夜色疾步赶去。一番紧张的望闻问切,他额头沁出细汗,迅速配了解毒的方子,亲自守着药炉煎好,一勺勺灌下去,守到东方既白,才将有惊无险地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而,身体的危机渡过了,人心的风波却难以平息。患者家属在最初的惶恐过后,或许是心疼那差点失去亲人的后怕,或许是被旁人的闲言碎语煽动,竟不顾药房伙计事后战战兢兢的坦白与爷爷救人的事实,一口咬定是爷爷这个“土郎中”学艺不精,开错了方,是“庸医杀人”。他们聚集在爷爷家低矮的院门外,用乡村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高声嚷嚷,索要巨额赔偿,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村庄一贯的宁静。爷爷沉默地站在堂屋门口,身形似乎佝偻了一些,听着那些夹杂着乡野俚语的、刺耳的指责与谩骂,脸上纵横的、如同田垄般的皱纹,像在一瞬间又被无形的犁铧深深地耕过一遍。他没有一句争辩,没有拿出药房的证词,只是缓缓地、极沉重地转过身,走回那间充满药香的屋子,从床底一个锈蚀的铁盒里,取出了毕生微薄的积蓄,那原本可能是打算修缮老屋,或是给某个孙儿交学费的钱。
钱,赔了出去。门外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爷爷那个跟随了他半生的旧药箱,也从此静静地合上了,被搁置在堂屋最高、积尘最多的柜子顶上。他立下规矩,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此生,不再行医。”
一身的本事,能医得好疑难杂症,能辨得清草木寒温,却医不了这倏忽即变的、凉薄的人心。
他的医术,三子三女,或因志不在此,或因早年离家,竟无一人能承接。那份沉甸甸的、带着祖先体温的衣钵,眼看就要在时代的喧嚣与这次伤人的误解中,随风而逝,散入尘土。
转机,出现在南风的妈妈嫁过来之后。妈妈心思细腻,她心疼这身济世的绝学就此失传,更心疼公公那骤然黯淡下去的精神。于是,在操持家务、照料孩子之余,她时常偷偷翻看爷爷搁置在角落、落满灰尘的医书,用自己有限的识字能力,吃力地辨认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和古怪的药名。爷爷起初只是默默看着,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儿媳就着一盏煤油灯,用铅笔在旧账本背面,认真抄录一个调理妇人产后虚弱的方子时,心中那潭因失望而沉寂的死水,终于泛起了细微的、带着希望的澜漪。
他将妈妈叫到跟前,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决定倾囊相授。只是,这一次,他定下了新的、与旧时代截然相反的规矩。
此后,他对妈妈讲得最多的一句话,不再是“传方不传药”,而是:“记住,往后是传药不传方。方子可开,但药,最好自己备,自己抓,自己心里有杆秤。”
爷爷是带着一身萧索与未尽的心愿,离开这个人世的。肺癌像一团无声的、阴燃的野火,在他常年被草药烟熏火燎的肺叶里点燃,然后慢慢地、不容抗拒地,燃尽了他最后的风烛岁月。南风后来一直想不通,爷爷一生悬壶,用那些晒干的草叶根茎,治愈过许多被肺疾咳喘折磨得夜不能寐的病人,为何轮到自己被这恶疾缠身时,却倔强地、甚至有些赌气地,一口中药都不肯喝。或许,他医得了病,却终究医不了命运的定数;也或许,他心底那份关于人性的、深深的凉薄与失望,比肺部的癌细胞更早地侵蚀了他的生机,让他失去了与这疾病周旋的最后心力。
爷爷生命最后的、疼痛的时光,是在南风城里的家中度过的。那个冬天似乎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寒冷。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朝南的窗前,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浑浊的目光努力地、执着地望向河口村的方向,仿佛能穿过高楼与距离,看见那条他摆渡了半生的河。直到油尽灯枯之际,家人依从老人模糊的呓语与心愿,将他送回了河口村的老宅。那里有他年轻时摇橹的、汩汩流淌的河,有他背着药箱走过的、蜿蜒的田埂路,有他一生的根,和全部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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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最后一口气,咽得格外艰难。他躺在老宅那张同样古老的木床上,胸膛微弱地、不规则地起伏着,嘴唇翕动,仿佛还有什么尘缘未了,什么话堵在喉咙口。爷爷的二弟,那位同样白发苍苍、面容与爷爷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愁苦的二爷,颤巍巍地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哽咽着,混着泪意问:“大哥,大哥,你有什么心愿,对我讲,对我讲就好。”
爷爷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游离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心底最深的、也是最后的牵挂:“我……不想火葬。土葬……要花钱。我的子女……都已成家,可过得……都不如意。你二弟,能不能……出了这三千的土葬费用?我只想……入土为安,埋在后山,看着咱们村……”
二爷紧紧握住兄长那只干枯如秋枝、布满斑点的手,老泪纵横,混浊的泪水滴在兄弟交握的手上,他满口答应,声音斩钉截铁:“大哥,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让你安安稳稳地走。三千块,我出!一定让你入土为安!”
得了这句承诺,爷爷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最后的千斤重担,那一直紧蹙着的、写着痛苦与牵挂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看了二爷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然而,爷爷终究没能等来他想要的、最后的安宁。在他身体尚未完全冰冷,灵魂或许还未远行之时,因为祖辈留下的几分薄田在兄弟姊妹间如何分配的陈年旧账,南风的三婶,在临时布置的、烛火摇曳的灵堂前,毫无预兆地哭闹起来。她的声音尖锐而激动,指责与怨怼像冰冷刺骨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爷爷尚未冰冷的身体上,砸在在场每一个戴着孝的子女心头。二爷见此情景,又悲又愤,觉得兄长尸骨未寒,子女便因些许田产如此不堪,家庭失和至此,他当初的承诺仿佛成了一个苍凉的笑话。他一气之下,甩手而去,当初那含着泪的、斩钉截铁的承诺,也随之烟消云散,如同从未说过。
办一场体面的、合乎老人心愿的土葬需要钱,而南风的爸爸,当时已掏不出这额外的三千块。兄弟姐妹们刚刚各自咬牙,分担完爷爷生前看病欠下的零星债务,面对这笔突如其来的、也是最后的费用,他们互相望着,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最终,只能红着眼圈,一咬牙,做出了那个让所有人余生都难以释怀的决定——将爷爷送去火葬场。那个简单的、质朴的、关于“入土为安”的愿望,到底还是碎在了冰冷坚硬的人间现实与亲情算计里,连一点完整的碎片都没能留下。
这些往事的细节与沉重的轮廓,是南风在多年以后,从妈妈偶尔提及的片段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那时,爷爷去世时,妈妈没让年纪尚小的南风和妹妹南雨回老家奔丧,只让他们留在镇上继续上学。家里,连办一场最简单丧事的钱都捉襟见肘,更别提负担他们往返的路费了。妈妈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替他们挡住了直面死亡与家族纷争的冲击。
南风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阳光有些苍白的上午,课间休息时,她跑到学校小卖部,用公共电话给妈妈打电话,小声地、带着点羞怯地说:“妈,学校要组织春游,可是……我们没有钱。”
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良久,那停顿长得让南风有些心慌,耳边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然后,妈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找你姑奶奶借一下吧,妈妈回去就还。”
接着,仿佛是用尽了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妈妈声音很轻,却像一块被冬日河水浸泡过的巨石,沉沉地投入南风尚且稚嫩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