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抱着竹篓跑来,见状笑嘻嘻地摸出手机拍照:“林夏哥好像在给航天员穿宇航服啊!”
林夏托起南风的手腕给她戴手套。牛皮手套内侧提前抹了爷爷配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木香。“记住三件事,”他隔着纱网注视她的眼睛,“被蜂群包围时蹲下别动,发现蜂王立即后退,还有——”他突然压低声音,“要是看我举手画圈,就往溪边跑。”
老板正在不远处点燃艾草捆,青烟袅袅升起。林夏最后检查了南风防蜂帽的每个搭扣,突然掀开自己面纱飞快凑近,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沾点甜味,蜂群会更温顺。”
南风面颊发烫地瞪他,却见他已恢复严肃表情,正将采蜜刀别在腰后。逆光里,他全副武装的背影与远山重叠,像即将出征的武士正在整理铠甲。
阿青突然吹响竹哨,峭壁上的蜂群应声腾空,振翅声如同远方的闷雷。林夏在轰鸣声中转身向南风伸手,防蜂服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准备好了吗?带你去取山神珍藏的琥珀。”
南风仰起头,防蜂帽的纱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百米高的崖壁上,无数金褐色的野蜂如同流动的熔金,在岩缝间织出一道波光粼粼的瀑布。蜂群振翅的轰鸣声像是远古的祭祀鼓点,震得她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朝阳恰好掠过山脊,给蜂群披上圣洁的光晕,那些忙碌的小身影顿时变成了千万颗飞舞的金刚石。
林夏的手轻轻覆上她后背:别怕,这是它们在跳晨舞。他指向岩缝中垂落的蜂巢,那些灰褐色的巢脾如同大地的耳坠,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看见那些反光的深色区域了吗?都是熟蜜。
阿青猫着腰递来点燃的艾草把,青烟袅袅升起。蜂群的节奏突然变化,如同乐团更换了指挥。老板在不远处哼起古老的引蜂调,苍凉的嗓音与蜂鸣奇妙地共鸣。
要开始了。林夏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利落地系好绳索,采蜜刀在掌心转出银亮的光弧。当他的身影融入那片金色洪流时,南风突然理解了什么是闯入神明的储藏室。
蜂群在他身边形成旋涡,竟温顺地让出一条通道。他回头朝她眨眼,面纱后露出洁白的牙齿,随后利落地削下一角蜂巢。琥珀色的蜜汁顿时从六边形巢孔中溢出,在空中拉出晶莹的金丝。
一滴温热的蜜突然落在南风手背。她低头看去,那蜜里竟裹着细小的粉白花瓣,像把整个山野的春天都浓缩在了这滴金色的泪珠里。
阿青像只灵巧的岩羊,沿着绳梯轻盈地攀至蜂巢左侧。他取出爷爷传下的竹制蜜铲,小心探进蜂巢边缘:南风姐看好了,老法子取蜜不伤巢!少年手腕轻转,铲下薄薄一片巢脾,金灿灿的蜜液在阳光下拉出细长的金丝,竟没有半只蜂群躁动。
老板在下方张开麻布口袋,接住阿青递来的蜜脾。老人哼唱的引蜂调忽然转高,蜂群竟随着旋律聚成旋涡状。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蜂巢表面,野蜂顺着他手臂爬行,如同温顺的璎珞:小夏,左上方有蜂王浆!
林夏闻声调整绳索,采蜜刀精准地探向岩缝深处。南风透过相机镜头看见,他削下的蜂巢断面露出乳白色的蜂王浆,像雪山里埋着的羊脂玉。几只工蜂停在他防蜂帽上,触须轻点纱网,仿佛在与他密谈。
接好!阿青突然抛来一小块巢脾。南风慌忙伸手,蜂巢准确落入掌心,温热的蜜汁从指缝间渗出,带着野山花的馥郁。少年在绳梯上笑得灿烂:快尝尝!这是今年头道百花蜜!
老板用竹篾接过林夏取下的蜂王浆,小心装进漆盒:这宝贝给南风补身体最好。他眼角笑纹深如沟壑,我们寨子求子都靠......
老板!林夏急忙打断,面纱下的耳根通红。蜂群似乎感知到他的窘迫,振翅声忽然变得轻柔,如同山风穿过竹林的低语。
南风低头舔去手背的蜜汁,甜味从舌尖漫到心底。她看见三个男人在蜂群环绕中默契配合,仿佛不是在采集,而是在完成一场延续千年的山野仪式。
南风捧着那块温热的巢脾,指尖陷进金色的蜜浆里。蜂群的轰鸣像是远古的祷文,震得她胸口发麻。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林夏说的与万物相处——
这些曾被她在纪录片里惊叹的小生灵,此刻正擦着她的防蜂帽飞过,复眼里映出她渺小的倒影。阿青在岩壁间跳跃的身影,老板苍凉的吟唱,林夏精准落下的采蜜刀,共同编织成比她任何田野调查都鲜活的图腾。
她想起城市玻璃幕墙反射的惨白灯光,想起键盘敲出的冰冷数据。而此刻滴落在笔记本上的蜜渍,正缓缓晕开成山峦的形状。或许真正的学术不该是囚禁在标本馆的枯蝶,而是这样沾染着生命气息的、滚烫的甜蜜。
当林夏带着满身蜂蜡香来到她身边时,南风突然抓住他沾蜜的手套:教我。
她声音很轻,却让轰鸣的蜂群都安静了一瞬。防蜂纱网后,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把前半生所有熄灭的光都重新点燃了:不是作为被保护者,而是作为同行者。
小主,
林夏怔了怔,低头用额头轻碰她的防蜂帽。两只鼓胀的工蜂正好落在相贴的纱网上,仿佛在为这个誓言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