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的目光被石碑吸引,轻轻“呀”了一声。林夏顺着她的视线,伞微微倾斜,为她遮住飘向石碑的雨丝。他温声解说:“你看,这石碑左侧刻着‘放下’,右侧刻着‘入三摩地’,是禅宗智慧的凝练。
‘放下’是前行第一步,放下琐事烦忧,乃至放下对‘放下’本身的执着;而‘入三摩地’,则是心住一境、湛然寂静的深定状态。两块石头,一左一右,一小一大,像极了修行之路——始于一个小小的放下之念,终能抵达广阔深湛的内心安定。”他顿了顿,看向身侧的她,“就像我们现在,放下赶路的匆忙,才能真正走进这场雨、这座寺的意境里。”
南风听得入神,心底因这简朴石刻所蕴含的智慧而泛起涟漪。她抬头向上望去,通往正殿的台阶两侧,各静静伫立着六尊石刻的小沙弥雕像,共是六尊。雨水顺着他们光滑的石质僧衣流淌,更添灵动与憨态。
“这六尊小和尚,”林夏的解说适时响起,带着几分亲切的笑意,“可是中天寺的妙笔。他们形态各异,并非肃穆的护法,倒像是修行路上鲜活可爱的童子。”他引着南风的目光依次看去,“你看,这两个合十低眉的,是在教导入门者的恭敬;那侧耳倾听的,仿佛在聆听雨声、风声中的禅机;还有那个抬头望天的,似乎在思索宇宙人生的奥秘;最后那两个挨得近的,一个似在提问,一个似在悄悄解答。他们让这条朝圣之路,少了一些沉重,多了一份活泼的生趣与温暖的陪伴。”
南风被这些小沙弥憨态可掬又意蕴深长的模样深深吸引。她举起一直挂在胸前的相机,调整着参数,试图将这雨中的禅意定格。她先是后退几步,将石碑与两侧的刻字完整纳入取景框,雨水在镜头前划过细微的痕迹,让画面氤氲着水墨般的诗意。
“构图很好,”林夏在她身旁轻声指导,声音几乎融在雨声里,“不妨再等等,让风把雨丝吹得更斜一些,那种动态感会更强。对,就是这样……‘放下’的石块在左前,‘入三摩地’在右后,这构图本身就暗含了路径与层次。”
接着,南风将镜头对准台阶上的小沙弥。她半蹲下身,试图找到一个能同时捕捉到好几尊雕像、又能透过他们之间的空隙看到上方寺庙檐角的角度。
“试试用最近这个抬头望天的小和尚做前景,”林夏建议,同时稳稳地为她举着伞,“把他斑驳的石质和专注的神情拍实,让后面阶梯和朦胧的殿宇虚化开去。这画面,就像是一个永恒的疑问指向缥缈的答案……很好。”
快门声轻轻响起,在静谧的雨声中并不突兀,反而像是一种郑重的记录与回应。南风透过取景框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景物,更有林夏话语为她打开的那一层意境。他不仅仅是向导,更是她感知这些风景的另一双眼睛,另一颗心。雨丝、古刹、石刻、伞下的依偎,还有那低沉温柔的解说声,全部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清晨独一无二、深入骨髓的记忆。
顺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阶向上,不多时便到了中天寺的正门。门前景象让南风不由驻足——并非威武的金刚力士,而是两尊憨厚沉稳的石象分立左右,象鼻微卷,似在汲取雨露甘霖,又似在悠然迎接来客。
林夏见她目光停留,便温言道:“大象在佛教中是普贤菩萨的坐骑,象征力大而性柔,行稳致远。用它们守门,少了些威慑,多了份厚道与吉祥,很符合中天寺的气质。”
更吸引人的是门庭前那一缸缸荷花。硕大的青瓷缸沿泛着幽光,缸中荷叶亭亭,虽已近夏末,仍有花朵傲立,或粉嫩初绽,或洁白无瑕。雨水聚在荷叶中心,积成亮晶晶的一汪,忽而叶面倾斜,水银般的水珠便滚落下来,砸在下一片叶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嗒”的一声,奏着天然的乐章。
南风被这雨打荷叶的韵致迷住了,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捕捉着那水珠将坠未坠的晶莹瞬间,以及雨丝在粉白花瓣上留下的细微痕迹。林夏耐心地在一旁撑着伞,看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眼中尽是温柔。
迈过门槛,便是寺庙的第一进院落。迎面便是“圆通宝殿”的匾额,高悬于殿檐之下,漆金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依然沉淀着庄严的光泽。殿前左右,各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虽非花开最盛的金秋,但细密的鹅黄色小花已然缀满枝头,被雨水浸润后,香气不似晴日那般浓烈扑鼻,反而化作一阵阵幽凉清甜的暗涌,丝丝缕缕,缠绕在湿润的空气里,与香炉里飘出的檀香微妙地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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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桂树也有些年头了,”林夏轻声对南风说,引她看向那满树繁花,“‘圆通’是观音菩萨的德号,意为圆满通达、无碍融通。而桂花香甜,能飘得很远,就像慈悲与智慧,不应局限于殿堂之内,更应弥漫到生活各处。”他指了指那香气,“你看,它甚至不怕雨,雨一淋,香反而更透、更净了。这大概也是一种‘圆通’吧。”
南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甜香直透心脾,仿佛也将心头的尘埃拂去了些。她正沉浸在这份感受中,目光却被大殿香炉前的景象吸引了。一方深色的跪拜软垫上,竟慵懒地趴着一只狸花猫。
猫儿皮毛光滑,纹路清晰,它将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两条缝,对来往人迹与淅沥雨声全然不在意,仿佛这片庄严佛地,本就是它最安稳的眠床。
南风觉得有趣,放轻脚步上前,试图用镜头记录下这反差萌的一幕。就在她调整焦距的瞬间,那猫儿似乎感知到什么,慢悠悠地张开嘴,露出了粉色的口腔和尖细的小牙,伸了个极尽舒展、甚至有些夸张的懒腰,打完了一个无声却模样十足的哈欠。然后,它换了个姿势,又安然睡去。
这一瞬间,南风心中怦然一动。先前林夏关于“放下”与“圆通”的解说,殿前的桂花香,与眼前这猫儿极度自在、毫无挂碍的模样,倏然贯通。
在这庄重静谧的佛门清修之地,一只猫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安睡、打哈欠,不被驱赶,不被惊扰,仿佛它打哈欠与僧侣诵经、香客叩拜,拥有同等的、被接纳的资格。这不正是最生动的“圆融”么?佛法并非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对生命一切形态的包容与理解,是让威严的殿堂也能容下一只猫的慵懒哈欠的宽大。
她没有立刻按下快门,而是透过取景框,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将这幅画面连同心中涌起的温暖感悟,一并深深烙印。
林夏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一同看着那猫,看着南风若有所悟的宁静侧脸,知道她正在感受着一些比风景更深刻的东西。雨声、花香、猫儿的安宁、佛殿的肃穆,以及身边人无声的陪伴,共同酝酿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缓缓流入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