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南风的大招

暮色如一幅渐渐收笔的水墨,将远山淡化成朦胧的剪影。林家小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葡萄架下那方老旧的木桌旁,光影摇曳,空气里浮动着家常菜肴的暖香,却也潜藏着一丝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

周清如约踏入这片光晕。她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微卷的长发每一缕都打理得恰到好处,一身剪裁凌厉、设计感十足的高级套装,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利落,腕间与颈上的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她带来的那支价格不菲的法国红酒与包装精致的甜点,与其说是伴手礼,毋宁说是一种无声的、带着都市精英印记的宣示。

林父林母的笑容依旧热情,眼底却藏着一份谨慎的审视。林夏坐在南风身侧,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挺直如松,像一座沉默守护的山峦。南风则是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沉静如秋水的眼眸。她微笑着向周清颔首致意,动作自然地为长辈布菜添汤,指尖流转着家常的烟火气。

“哟!周大设计师!真是蓬荜生辉啊!”一个带着戏谑的男声划破了微妙的寂静。郭安不知何时已倚在院门边,手里拎着两坛本地土酿,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大剌剌地走了进来。他将酒往桌上一墩,“林叔,林姨,添个碗筷不嫌多吧?听说今晚有‘重要演出’,我郭安怎么能缺席?”他刻意咬重了“演出”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周清,最终落在南风身上,咧嘴一笑:“嫂子!”他的出现,像一阵粗粝却鲜活的风,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凝滞。林父林母无奈摇头失笑,林夏瞪了他一眼,紧绷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柔和下来。

宴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开始。周清的谈吐显然经过斟酌,话题看似闲适,却总在不经意间带着精准的试探。

“南风小姐目前在哪里发展呢?”周清轻啜一口红酒,笑容得体,目光却如扫描仪般细致,“听说之前从事培训行业?是个需要耐心的职业,不过收入起伏似乎比较大?视野则窄了些。不像设计行业,尤其在顶尖品牌,接触的资源和视野毕竟是世界级的。”话语间带着一种经过巴黎淬炼的、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南风放下竹筷,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并无被冒犯的愠色,反而漾开一丝温和的涟漪:“时间上确实自由些,能多顾念家人。能做喜欢的事,且足以安身立命,我觉得很满足。”语气平和如初,不起波澜。

“教师好啊!”郭安立刻接口,声音洪亮,“灵魂工程师!我倒觉得比某些整天把‘高级定制’、‘时尚前沿’挂在嘴边,实际冷暖自知的强多了!”他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夏。林夏没有回应,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湖心投入一颗小石漾开的微澜。周清的脸色沉了沉。

她又状似随意地提起:“最近在构思一个融合东方元素的系列,灵感来源至关重要。南风小姐平时有什么高雅的爱好用以滋养精神呢?譬如艺术鉴赏?或是古典音乐?”她特意加重了“高雅”二字。

林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南风却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如溪水流淌:“高雅谈不上。闲时喜欢翻几页书,琢磨些古法吃食,或是去山野间走走,听听风声鸟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份天然的宁静,于我而言,比许多喧嚣的场合更觉滋养。”

几次试探皆如石沉大海,周清心头的憋闷更甚。她决定祭出最后的筹码,佯装不经意地提及自己正在争取一个至关重要的国际项目,合作方极为挑剔。她特意强调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法国顶尖奢侈品牌的首席设计师,让-皮埃尔·杜瓦尔先生。

“杜瓦尔先生眼光之苛刻,业内闻名。能获得他的青睐,本身就是一种至高的专业认可。”周清的语气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矜持,“可惜他近日在亚洲巡展,行程紧凑,我都未能找到合适机会好好接待,向他引荐些国内值得关注的人脉。”她意在凸显自己所处圈层的高度与资源。

恰在此时,南风搁在桌边的手机屏幕轻轻亮起。她垂眸瞥了一眼,唇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仿佛触及某个温暖记忆的弧度。

“怎么了?”林夏侧首,低声问,声音里是独有的关切。

南风抬眼,目光在周清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洞悉的澄明,随即转向林父林母,语气含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笑意:“真是巧了。刚收到杜瓦尔先生的信息,他说下周计划途经云南,听秦鑫老是提起我在此暂居写作,想抽空来看看,聊聊我的新书,顺便……”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尝尝我上次跟他提过的、令他念念不忘的‘林妈妈秘制红烧肉’。”

“什么?!” 周清手中的银叉“当啷”一声跌落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死死盯着南风,“你……你认识让-皮埃尔·杜瓦尔先生?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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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霎时静默。郭安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哇哦!嫂子,您这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林夏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诧,但旋即化为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骄傲与柔情。

他看着南风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一直知道她不凡,却不知她早已从容行走于他曾以为遥不可及的世界。她提及这位业界泰斗的口吻,是如此自然熟稔,仿佛只是在说一位寻常老友。

这份举重若轻的淡然,比任何刻意的炫耀更令他心折。他想起她平日里的谦和低调,想起她伏案写作时专注的眉眼,想起她提及过往时轻描淡写的语气……原来那并非苍白,而是千帆过尽后的静水深流。

他感到一种混合着自豪、庆幸与更深爱意的情愫在胸腔涌动——他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一颗璀璨却内敛的灵魂。

南风仿佛未曾察觉周清的失态,依旧平静地解释,声音如常:“几年前在秦鑫公司帮忙时,正巧遇到一位重要的法国客户急需法语同传,翻译临时抱恙,秦鑫便让我顶上。那位客户就是杜瓦尔先生。项目结束后,我们聊得颇为投缘,他每次来中国若得空,便会相约小叙,渐渐成了朋友。”

“等等!”郭安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嫂子,既然杜瓦尔先生都发信息来了,您干脆给他回个视频电话呗!正好周大设计师也在,这不正是向领导‘汇报工作’、联络感情的天赐良机嘛!也让咱们沾沾光,听听嫂子这巴黎腔是不是真那么地道!”他怂恿着,挑衅地看向面色苍白的周清。林夏下意识想阻拦,南风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也好。正好可以拜托杜瓦尔先生,代我们多关照一下在异乡打拼的妹妹周清,这样林爸林妈和林夏也能更放心些。”南风微微一笑,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从容拿起手机,径直拨通了视频请求。几声铃响后,屏幕上映出一张典型的法国绅士面孔,背景是酒店房间的暖光。

“Bonjour, Jean-Pierre! Comment ?a va?(你好,让-皮埃尔!最近好吗?)”南风的声音瞬间切换,流利、优雅、带着纯正巴黎口音的法语如溪流淌出。那发音、语调、节奏,浑然天成,带着一种音乐般的韵律感,即使听不懂内容,也能感受到那份从容与自信。

电话那端的杜瓦尔先生显然十分惊喜,笑容瞬间绽开:“Ah! Mon amie Nanfeng!(啊!我的朋友南风!)?a va très bien, merci!(我很好,谢谢!)Et toi?(你呢?)Je suis ravi de t’entendre!(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Tu es en famille?(你和家人在一起?)”

南风含笑将镜头轻转,让林父林母、林夏,以及一脸看好戏的郭安入镜,也未曾遗漏僵坐一旁的周清。“Oui, je suis en train de d?ner avec la famille de Lin Xia, et aussi…(是的,我正在和林夏的家人共进晚餐,还有…)”她稍作停顿,镜头精准地对准周清,“…une collègue à toi, Zhou Qing. Elle travaille dans ton équipe, n’est-ce pas?(…你的一位同事,周清。她在你的团队工作,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