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孙伯礼说道:
“我是那只,等着吃猴脑的……人。”
那“人”字一出口,茶楼二层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孙伯礼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活了半辈子,自诩阅人无数,见过嚣张的,见过狂妄的,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般,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疯癫、最噬人骨血的话。
吃猴脑?
他说的不是自保,不是反击,而是……吞噬。
将那位高高在上的青州刺史,当成一只被开颅的猴子,要将其脑髓都尽数吸食!
一瞬间的惊骇过后,孙伯礼的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死死地盯着郑闲,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脸庞,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县衙门口那柄带血的横刀还要危险百倍。
“好大的口气。”
孙伯理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丝沙哑,“公子可知,那只猴子,不是山野里的孤猴。它身后,是整片猴林,是朝廷,是王法!公子又凭什么,敢生出这般食其脑髓的念头?”
他这是在最后的试探。一句空话,一个狂念,不足以让他孙伯礼压上整个家族的未来。
他需要看到郑闲的“凭仗”,那足以撬动青州官场的真正力量。
郑闲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看孙伯礼,只是将目光悠悠地投向了对面县衙那黑洞洞的大门。
“王法?”
他轻轻嗤笑一声,像是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孙先生,你告诉我,什么是王法?”
他不等孙伯礼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在百姓眼里,县令吴有德是王法。可在吴有德眼里,刺史大人才是王法。那么在刺史大人眼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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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闲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与孙伯礼对视,眼神锐利如刀。
“在他眼里,能让他更进一步的利益,就是王法!为了这个王法,他可以逼死人,可以强占田,可以把整个清河县的油水都刮进自己的口袋里。当他用他的‘王法’来对付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能用我的‘王法’,来对付他呢?”
这番歪理邪说,听得一旁的郑安头皮发麻,可孙伯礼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公子的‘王法’……又在何处?”
孙伯礼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我的王法,很简单。”
郑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就是让他犯的错,大到他背后的那片‘猴林’也保不住他。”
他话音刚落,一个魁梧的身影便从县衙大门内快步走出。
正是李虎。他身上的煞气比之前更重,显然,县衙大堂里的那场“审问”,并不温和。
李虎径直走到茶桌旁,对着郑闲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清晰得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孙伯礼听见。
“公子,都招了。吴有德这几年,帮着刺史府倒腾青盐,前后流水足有三十万贯。账本就藏在他内宅的暗格里,已经拿到了。”
“青盐”二字入耳,孙伯礼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唐立国,盐铁官营,乃是国之根本。
私贩食盐已是重罪,更何况是“青盐”!
那是官方明令禁止,专用于提炼火药、染料等军用物资的特殊矿盐,其利百倍于寻常食盐,其罪,亦百倍之!
三十万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足以定一个通敌叛国的大罪!
别说一个青州刺史,便是朝中三品大员牵扯进去,也得掉脑袋!
孙伯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郑闲这把火,根本就不是什么烤鸡的小火苗,这是一把足以将青州官场烧成白地的滔天业火!
刺史不是在逼郑闲,而是在自寻死路!
他急于掌控清河,恐怕就是为了掩盖这桩泼天大案,却没想到,他选中的那只最温顺的“鸡”,却是一头披着鸡皮的猛虎,一口就咬住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