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太平镇内场

小主,

林缺裹着那床一路披来的厚被子,缩着脖子跟在顾异侧后方。

刚才在门口看见的车厢、铁轨、牲口栏,只是太平镇露在外头的一层硬壳。

越往里走,脚下的雪泥越少,黑色煤渣越厚。两侧车厢被焊成了参差不齐的墙,车窗里透出一块块暖黄火光,像一双双躲在铁皮后头的眼睛。

和黄泥沟那种藏在雪里的小村不同,太平镇一点也不安静。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左边一节改成铁匠铺的车厢里,风箱被人踩得“呼哧呼哧”直喘,炉膛烧得通红。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抡锤砸在枪管上,铁锤落下去就是一声脆响。

“铛!”

“翻面!别他妈让火吃偏了!”

“铛!”

“那边的骨钉拿过来,快点!”

有人在车厢里骂,有人在车厢外应。两个半大孩子抱着一捆废铁片,从顾异几人身边小跑过去,脚下煤渣被踩得“沙沙”乱响。

再往前,是肉铺。

几扇冻得硬邦邦的变异兽肋排挂在铁钩上,下面摆着木盆,盆里接着化开的血水。

一个满脸冻疮的屠户正拿骨锯锯开一截兽腿,锯齿卡进骨头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旁边有妇人端着搪瓷盆排队,嘴里还在讨价还价。

“少给我剁点肥的,我家那口子昨儿刚压过窍,吃不了油。”

“爱要不要!这可是早上刚卸下来的铁鬃鹿,过了今天你想买都没了!”

肉铺后头,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汤里不知道炖着什么,药味、血腥味、兽油味混在一起,被热气一冲,糊在人脸上,呛得林缺连打了两个喷嚏。

右边是一排低矮窝棚,棚顶铺着旧铁皮,铁皮上压着雪。几个老人坐在棚下搓草绳,手指冻得发红,却一点没停。

一个小孩蹲在旁边剥松子,剥两颗偷吃一颗,被老人反手敲了个脑瓜崩。

“啪。”

“再偷,晚饭没你份!”

小孩疼得一缩脖子,却没哭,只偷偷抬眼看顾异。

准确说,是看顾异身后那个裹着被子的林缺。

毕竟在太平镇这种地方,披着被子进内场的外客,比没穿防寒服横穿白毛风的人还少见。

不远处的牲口棚里,铁鬃挽马被牵进栏里,蹄子重重刨着地面。有人往食槽里倒碎骨料,马一低头,粗大的牙齿嚼得“咔嚓咔嚓”响。

棚边几个炮子正在卸猎枪,枪栓拉动声、子弹倒进铁盒的碰撞声、男人低声报数的声音混成一片。

“七发。”

“我这儿九发。”

“给三哥那边补两盒,晚上半闸,别让客门空着。”

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人,每一条缝里都冒着热气,每一处杂乱后头都像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货、枪、牲口、香火、规矩都拧在一起。

顾异慢慢扫过四周。

墙边的灰被扫得很干净,铁轨岔口处挂着红绳,几个看着像普通跑腿的年轻人腰上都别着短骨针。

有人推着煤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铁板,发出沉重的“咯噔”声。

推车人看见大柜,立刻把车往旁边让了半尺,等他们过去,才继续往前推。

大柜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一下,扯着嗓子吩咐几句。

“扫堂的!缓冲场那边别停!雪车底下刮下来的泥,过三遍灰,听见没?三遍!少一遍我扒你皮!”

远处有人高声回:“听见了!”

“关碍柱的人去客门守着!今晚半闸,不放单人进出。谁说急事都不好使,先报到我这儿!”

“是!”

“看堂那边问问,小九吐出来的护窍骨洗干净没有!洗干净先别入匣,等堂主看过再说!”

“知道了,大柜!”

“通天的人呢?去香房翻灯口簿!老榆树那条线昨晚上有没有凉香,给我查清楚!”

他声音粗,嗓门大,可每一句丢出去,都有人应,也有人立刻跑动起来。

顾异听在耳朵里,没插话。

太平镇看着像个粗糙的废土集市,里面却有一套自己的筋骨。

谁扫脏,谁守门,谁看病,谁传信,谁查香路,分得很清楚。不是靠一个人吼,也不是靠一群莽汉凑热闹。

林缺跟在后面,原本还裹着被子缩头缩脑。走了一段后,他眼神也渐渐变了。

他听不懂太平镇那些黑话。

什么扫堂、关碍、看堂、凉香,落在他耳朵里,和一堆没有翻译过的地方术语没什么区别。

但他毕竟是Site-42出来的人,虽然只是个档案员,但看流程、看分工、看组织结构的本能还在。

他小声自言自语道:“这套流程……很成熟。”

顾异没有回头,忽然问:“看出什么了?”

林缺一怔,随即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表现价值的机会。

他抱紧身上的被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懂他们那些称呼,只能猜。”

林缺斟酌着说道:“刚才那个大柜不是在随口派活。他说的每句话,下面都有人立刻接,而且接的人不是乱跑,是各自去固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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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朝来路轻轻比了一下。

“比如他说缓冲场那边别停,让人把雪车底下刮下来的泥过三遍灰。那应该不是普通清扫,更像是污染隔离和入镇消杀。”

“他说客门今晚半闸,不放单人进出,这应该是临时出入口管制。说明他们不只是有门,还有一套判断什么人能进、什么人不能进的规矩。”

“小九吐出来的护窍骨,他们没直接扔,也没当战利品收起来,而是让人先洗干净,再等堂主或老人看过。这个细节很关键。”

顾异侧了侧眼:“关键在哪?”

林缺连忙解释:“说明他们知道那东西可能和身体反噬、精神状态,或者他们说的‘窍’有关。所以它不是垃圾,而是需要专门处理的样本。换成我们那边,应该会先隔离,再交医疗组或者异常生理组。”

“查老榆树那条线有没有凉香,这个我听不懂具体意思,但从大柜的语气看,说明他们对外部香路有记录、有监测,甚至能通过香火变化判断某个点是不是出事。”

林缺越说越顺,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还有用的价值。

“这地方看着脏乱,但不是乌合之众。它的管理不是写在规章上,而是缝在日常习惯里。每个人听到命令,就知道该往哪边跑,说明这套东西已经运行很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