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只黑冠鸡挤在角落,铜锈色肉冠贴着黑暗,一双双眼睛全睁着。
黑冠鸡这种东西,活着的时候见血就躁,见生人就啄。可灯照过去,它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胡庆盯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安静,是冻僵了。
它们站在鸡棚最里头,脖子还挺着,爪子还扣着地,身子却早就硬透了。
有人把死鸡一只只摆在那里,摆成活着缩成一团的样子。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眼珠子还亮,像是在看人。
小主,
胡庆慢慢站起来,手已经搭上刀柄。
“昨晚几个小子追出去,往哪边追的?”
庞老二抬手指了指后沟。
“那边。鸡毛一路拖过去。追到坡后头,灯灭了一盏,几个小子不敢再往深了跑,就回来了。”
“谁带的头?”
“柱子。”庞老二说,“你上回来见过,瘦得跟柴火似的那个。”
“他人呢?”
“冻着了,在家躺着呢。”
胡庆点了点头。
“那不用去了。”
庞老二一愣。
“啥?”
胡庆看着鸡棚旁边那堆柴。
“柱子不就在那儿吗?”
后沟的风刮过来。
鸡棚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庞老二脸上的笑停住了。
胡庆又转头,看向鸡棚侧面的黑影。
“还有你媳妇儿,刚才不是说在屋里带孩子吗?咋也在这儿?”
庞老二没有说话。
胡庆看向坡边。
“那两个削木头的小子也来了。挺全。”
这句话落下后,柴垛后头慢慢走出一个瘦高汉子。
他身上裹着棉袄,脸冻得发青,确实是胡庆记忆里的柱子。只是他的眼神不像冻病了的人,平直,安静,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鸡棚侧面,庞老二媳妇也走了出来。
袖口还沾着灶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她在屋里抱着孩子,低头说自己昨晚摔了一跤。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会脸红的村妇。
坡边雪窝里,两个半大小子站起来,手里攥着削引火木的小刀。
柴垛后头,那个瘦高汉子走得最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冲胡庆咧嘴一笑。
“胡庆哥。”
声音还是那副破锣嗓子。
“几年没见,你咋还是这张死人脸?”
胡庆看着他,手指慢慢扣紧刀柄。
柱子。
上回他来老鸦沟时,这小子还瘦得跟柴火棍一样,夜里提灯给他们照鸡棚,结果庞老二被铁喙鸡追着跑,他笑得差点滚进雪沟里。
现在柱子站在柴垛边,脸还是那张脸,笑也是那个笑。
可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刀刃贴着腿侧,慢慢往前蹭。
胡庆胸口沉了一下。
这些人,他不能说多熟。
可都见过,都说过话,都在一张桌边喝过热汤。
那些事还在,人却不像原来的人了。
胡庆记得,所以他现在不想把刀完全拔出来。
庞老二低头叹了口气。
“你说你,非得这么较真干啥。”
胡庆看着他。
“老二。”
庞老二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