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不知道,但他清楚得很。
他脑子里的图鉴界面一直亮着,那颗早早粘在老吴灰皮小灯上的眼球,正把老庞头地窨子里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顾异没多作解释,直接迈过门槛,迎着外头的风雪走去,“我们过去接他。”
……
老庞头家,地窨子。
窗外的风雪刮得窗户纸直响。屋里炕烧得挺热,旱烟味呛人。
忽然,泥墙的缝隙里悉悉索索一响。一条不起眼的黄线贴着墙根溜了进来,顺着火炕的阴影一窜,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老吴的肩膀。
那是黄小辫在香堂放出来报信的小黄皮子。
小东西浑身冻得发抖,两只爪子死死揪住老吴的棉袄领子,冲着他的耳朵发出一声极其不安的尖细叫唤。
老吴盘着腿坐在炕席上,抬起粗糙的手指,轻轻顺了两下小黄皮子的毛。
他手里捏着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老庞头披着件破羊皮袄,坐在长条炕桌对面。他像是根本没看见老吴肩膀上的黄皮子,满脸褶子挤成一团,依旧笑呵呵地看着老吴。
“老吴啊,外头这世道,跑马帮太遭罪了。不如你就在老鸦沟住下,咱哥俩搭个伴。屯子里现在啥都有,管饭,也不挨冻……”
老庞头越说身子越往前凑,眼珠子直勾勾的。
老吴吐了口浓烟,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语气没什么起伏。
“小辫和胡庆刚去香堂那会儿,我还没觉出不对。可等他们走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咱们走灰仙路数的,到一个新地方,总得先跟本地的‘家仙儿’打个招呼。我偷偷捏了灰仙的指诀,想找两只耗子问问路……”
老吴顿了顿,独眼撩起眼皮,盯着对面的“老朋友”:“可我发现,你这地窨子里,甚至这整个老鸦沟,连一只活着的耗子都没有。”
屋里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老吴连动都没动,继续说:“我这才觉得不对劲。再仔细一瞅你,当年在黑瞎子岭探路,你左脚小脚趾头让白毛风给冻掉了,一盘腿就疼得骂娘。咋今天盘腿上炕,腿脚这么利索呢?还有,你婆娘生前爱干净,屋里全是艾草味。今晚一进门,全是一股子死人纸灰掺着生肉的血腥味。呛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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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老庞头脸上的皮肉隐蔽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翻脸,反而干笑两声,极力装出一副委屈和埋怨的样子:
“老吴,你这鼻子是不是出毛病了?哪有什么纸灰味,那是刚宰的狍子肉搁变味了!至于我这腿……前阵子屯子里来了个走方的神医,给我治利索了。你这老哥们,这么多年不见,咋还疑神疑鬼的……”
老庞头一边说着,身子一边像个真正的热心老头那样往前倾,似乎想给老吴倒酒,可他那只藏在炕桌底下的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炕席下面。
老吴看着那张老友的脸,吐出了最后一口浓烟。
烟雾缭绕间,老吴独眼里的精光慢慢敛去,浮现出一点疲惫。
那是一条荒野上的老狗,在跟相识多年的另一条老狗做最后的道别。这出送行的戏,演到这儿,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