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菱抱着捆芦苇跑过来,芦苇穗上的白絮沾了她一脸,像落了层雪。“阿桃姐,阿凛哥,班主说要在竹屋周围种满芦苇,”她指着远处的塘埂,“说风吹过的时候,沙沙的响像李奶奶在哼歌。”
阿桃想起李婶生前总坐在芦苇丛里绣荷,说“芦苇的白能衬得荷更绿”。她把芦苇画在竹屋的窗下,穗子要绣得长长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在跟屋里的人打招呼。阿凛看着她画,忽然拿起炭笔,在芦苇丛里添了两只蜻蜓,翅膀用银线般的线条勾着,正好停在荷苞上。
“这样才像话。”他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像个完成了杰作的孩子,“李婶说,蜻蜓是荷的伴,少了它们,荷会寂寞的。”
日头渐高,地上的蓝图被晒得发暖。阿凛起身去搬石头,要给石臼打地基,他的身影在荷塘边晃动,像株移动的荷梗,结实又挺拔。阿桃望着他弯腰搬石头的样子,忽然发现他的裤脚沾着些泥——是今早为了选最润的石头,在塘边踩的。她想起昨夜他手腕上的红痕(是前日修戏台时被木刺扎的),忽然从竹篮里掏出块布,是用李婶留下的靛蓝线绣的荷苞,往他手里一塞:“裹着点,别再扎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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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凛捏着布,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像被阳光熨过似的,温温柔柔的。“你绣的荷,比塘里的还好看。”他把布仔细缠在手上,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仪式,“等竹屋盖好了,我把它挂在床头,睁眼就能看见。”
荷塘里的红鲤忽然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落在蓝图上,把画里的荷苞晕成了小小的圆,像颗刚落的莲子。阿桃看着那圈湿痕,忽然觉得,这竹屋、这荷塘、这人,都像是被命运的线缠在了一起,拆不开,也剪不断,只能顺着这线,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个有荷香、有笛音的将来。
三、荷下藏誓言
暮色像块浸了莲香的布,轻轻盖在荷塘上时,阿凛拉着阿桃往塘中央的木船走。船板上垫着新晒的荷叶,软得像层绿毯,上面摆着个竹篮,里面是班主送来的酒——用新酿的莲子酒,坛口封着红布,布上绣着个小小的“囍”字,是李婶生前绣的,说要留给阿桃做嫁妆。
“你看那朵荷。”阿凛指着船边最大的一朵荷,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莹润的光,花心的莲房鼓鼓的,像藏着满肚子的话,“李婶说,这朵荷叫‘并蒂’,能开三个月,是塘里最有福气的。”
阿桃坐在船边,脚伸进水里,凉凉的水漫过脚踝,像有无数小鱼在轻轻啄。她看着那朵荷,忽然想起李婶绣谱里的句子:“荷开并蒂,缘结三生,露坠其瓣,是天在证。”当时不懂,此刻望着身边的阿凛,忽然懂了——有些缘分,真的像并蒂莲,生在一起,长在一起,连凋零都要挨在一起。
阿凛打开酒坛,莲子酒的清香立刻漫开来,混着荷塘的风,像把整个夏天的甜都酿在了里面。他给两个粗瓷碗倒上酒,酒液是淡淡的绿,映着暮色,像荷塘的水。“李婶说,喝了这酒,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他举起碗,手微微发颤,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阿桃,你愿意吗?”
阿桃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李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阿凛是个好孩子,你们要把日子过成荷的样子,有风骨,也有温柔”;想起阿凛为了护绣品,手臂被山匪的刀划出血,却只笑着说“没事”;想起他削笛时,总在笛尾刻个小小的“桃”字,说“这样笛音里就有你的影子”。
她举起碗,与他的碗轻轻一碰,“叮”的一声,像两颗心撞在了一起。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莲子的甜,也带着点微涩的香,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路——有苦,有甜,却都浸着彼此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