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张献忠身边的亲兵愣住了,连醉意朦胧的张献忠本人,也停下了脚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起眼睛,疑惑地看向地上这个脏兮兮的老头。
“真龙天子?帝星?”这些词对张献忠来说,既陌生,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挠心挠肺的诱惑力。
他这辈子,信刀信马信自己的拳头,杀人放火,攻城掠地,从不信什么神佛天命。
可不知怎的,自从势力越来越大,占据的地盘越来越广,尤其是进了这长沙城,住进了王府,他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欲望,就像野草遇到了春雨,开始疯狂滋长。他越来越喜欢别人叫他“大王”,越来越享受前呼后拥、生杀予夺的感觉。
如今,“真龙”、“帝星”这些至高无上的字眼,突然从一个看起来颇有点“仙风道骨”(尽管此刻很邋遢)的老头嘴里喊出来,精准无比地砸中了他那颗日益膨胀的心。
“老梆子!”
张献忠挥了挥手,让身边想要上前驱赶的亲兵退下,他摇摇晃晃地走近两步,浓烈的酒气喷在李铁嘴脸上,“你……你胡咧咧什么?什么真龙帝星?给老子说清楚!要是说得有道理,让老子高兴了,赏!重重有赏!要是敢胡言乱语,戏弄老子!”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发出锵啷声响,“老子一刀剁了你的狗头,拿它当夜壶!”
李铁嘴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那件破道袍。他知道,生死荣辱,就在接下来这番说辞里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把毕生坑蒙拐骗、察言观色的本事全都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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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做出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和神秘莫测的表情,先是伸手指了指虽然晴朗但毫无异状、只有几缕浮云的天空,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天机。半晌,他才用一种半仙半鬼、玄之又玄的语气开口说道:
“将军息怒,且容草民细禀。将军请看,今日天象,看似晴朗无波,实则暗藏玄机!草民方才以秘法观之,见西方天际,云气氤氲,隐有龙形翻腾之象,虽未彻底显化,然龙首已昂,龙爪微张,此乃真龙欲出、潜渊待飞之兆啊!是天象示警于前朝,亦是祥瑞预兆于新主!”
他偷眼瞥了一下张献忠,见对方虽然依旧一脸横肉,醉眼迷离,但似乎听得入神,没有立刻发作,胆子便壮了三分,继续胡诌:
“不瞒将军,草民夜观星象已有旬月。只见那紫微帝星,高悬北天,本是帝王象征,如今却光华黯淡,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此乃主中原明室朱家气数已尽,天命已改,江山易主之确凿天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然而!就在紫微星旁,西南方位,一颗将星大放光芒,其色赤红,其光灼灼,直冲斗牛之墟,势不可挡!此星光芒之盛,竟隐隐有盖过紫微之势!以草民毕生所学推断,此煌煌将星,正是应验在将军您的身上啊!”
看到张献忠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丝笑意,李铁嘴趁热打铁,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更妙的是,今夜恰逢太阴星行至中天,月华最盛!阴与阳,在此刻交汇融合,天地气机至纯至和,乃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革故鼎新之绝佳时辰!若于彼时,顺应天命,承此气运,正位大宝,建国立号,必能得到天地庇佑,鬼神扶助,四海必定望风归附,成就那万世不拔、铁桶一般的江山基业啊!”
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云山雾罩,什么龙形云气、黯淡帝星、煌煌将星、阴阳交汇、黄道吉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把他这辈子从戏文里、闲书上看来的、道听途说的、自己瞎编的所有关于天命、星象、吉凶的词汇全都糅合在了一起。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张献忠就是天选之子,现在不称王,更待何时?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就是你的黄道吉日!
李铁嘴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后背的冷汗流成了河。
他哪里懂什么星象天命?不过是凭着对张献忠这类人物的揣摩——占据王府,搜罗美女珍宝,行事肆无忌惮,分明是野心勃勃到了极点,又极端喜好奉承——才兵行险着,编了这套“天命所归”的说辞。
他赌的就是张献忠此刻势力膨胀,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权力欲,赌的就是这乱世之中,“真命天子”的帽子最能让人晕头转向。
果然,他赌对了。
张献忠起初还有点将信将疑,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将星大炽,直冲斗牛”、“盖过紫微”、“万世不拔基业”这些词句时,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泰!醉意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然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兴奋感!
对啊!老子提着头颅拼杀了十几年,从陕北打到湖广,占了这么多地盘,这么多人马,凭什么还要受明朝那个狗皇帝的气?凭什么不能当皇帝?
这老头说得对啊!老子就是真龙天子!是天命让老子当皇帝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好!真是好日子!团团圆圆,正好应了老子一统天下的兆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献忠猛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粗野、张狂、肆无忌惮,震得周围的亲兵耳朵嗡嗡作响,连城隍庙废墟上的野草似乎都跟着抖了三抖。“说得好!说得好啊!老神仙!你真是老子的……不,朕的及时雨啊!”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随手就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约莫有十两重的银锭子(不知是从哪个倒霉官员家里抄来的),看也不看,随手就扔到了李铁嘴面前的地上,发出“铛啷”一声脆响。
“赏!重重有赏!这银子,赏你了!你说八月十五是好日子?好!就八月十五!朕……朕就在那天,登基称王!不,称帝!建咱老张家万世不朽的江山!哈哈哈哈!”
李铁嘴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捡起那锭沉甸甸、冰凉的银子,紧紧攥在手心,那真实的触感和重量让他几乎要哭出来——这够他在这鬼见愁的世道里,小心翼翼活上大半年了!
他趴在地上,砰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胡乱喊着:“谢大王隆恩!大王天命所归,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他瞅准一个空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怀里死死抱着那锭银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就窜进了旁边一条堆满瓦砾的小巷,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的“仙风道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狡黠和深深的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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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这是虎口拔牙,走了一步登天的险棋,也是催命的棋。张献忠现在高兴,赏了银子,可这种喜怒无常的魔王,万一哪天回过神来,或者听了别人挑唆,觉得被一个算命的老骗子糊弄了,那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立刻、马上离开长沙城,越远越好,找个偏僻地方隐姓埋名,把这锭银子藏好,慢慢花。
张献忠却完全没在意李铁嘴的逃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真龙天子”和“登基称帝”的迷梦所占据。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意”冲昏了头脑,被那老骗子一番鬼话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在亲兵的搀扶下,他脚步虚浮,却意气风发地回到了王府,不,是他的“皇宫”。
一进府门,他立刻亢奋地高声下令:“传丞相!传军师!传我儿可望!传所有大将!立刻来见朕!有大事!天大的喜事!”
不多时,丞相徐以显、谋士汪兆龄,以及孙可望、张功成、刘文秀、艾能奇等核心养子将领,都被匆匆召到了张献忠那间堆满抢掠来珍宝、布置得不伦不类的“寝殿”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味和一种暴发户式的奢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