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炼狱开封

“陛下!臣逃离那日,是八月廿三…行至城东曹门,见一妇人坐于街边…怀中婴儿已死三日…妇人正…正以石片割婴儿腿肉…见臣路过,竟问…‘客官可要买些新鲜肉?便宜…’”

太和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位年迈的大臣身体摇晃,需要身旁同僚搀扶才能站稳。年轻的官员们面色惨白,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臣…臣当时就吐了,”张文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把胃里仅有的一点草根都吐了出来。那妇人看臣呕吐,只是麻木地笑了笑,继续割着肉。臣不敢多看,转身就跑。行至城墙下,爬上城墙,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坠下…途中被城上的守军误认成逃兵,一箭射中左臂…臣昏死在河边…幸得一位渔夫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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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张文达突然撕开破烂衣衫,露出左臂——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殿中不少官员闻到臭味,忍不住皱起眉头,甚至有人再次掩住了口鼻。但更多的人是震惊和怜悯,他们看到那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是感染严重。

“陛下!开封城中,已非人间!百姓已成行尸走肉!周王殿下…殿下每日仅能以半碗粥水吊命…王府树皮草根皆已食尽…殿下曾言…‘若城破,当自焚以殉社稷’…”

张文达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双手高举,仿佛要抓住什么:

“陛下!开封城的各行各业,都已经被这场饥荒毁灭了。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有的被抢,有的被烧。那些世代经营的商家,那些身怀绝技的匠人,那些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那些勤劳朴实的百姓…要么饿死,要么被吃,要么逃亡。臣逃离时,开封城的人口,恐怕已经不足战前的三分之一了…陛下,再晚一点,开封就真的没了,城中的百姓就真的全完了!”

“够了!”

一声嘶吼响彻大殿。

崇祯皇帝猛地站起,双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眼中布满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龙袍的宽大衣袖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朕之百姓…朕之子民…”他喃喃自语,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突然,他身形一晃,几乎摔倒。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连忙上前搀扶,嘴里不停喊着:“陛下!陛下保重龙体!”

殿中死寂。张文达伏地痛哭,哭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良知。百官们要么低头垂泪,要么闭目叹息,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崇祯缓缓坐下,以袖掩面。龙袍的明黄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却掩不住这位天子的无助与绝望。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却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独。

死寂被打破。

左佥都御史李先年出列,声音激愤:“陛下!开封惨状至此,皆因援军不力!左良玉拥兵十万,驻军湖广,坐视不救!督师孙传庭虽复职,却以整顿军务为名,迟迟发兵!此二人,当严惩!”

此言一出,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兵科给事中张缙彦立即附和:“李御史所言极是!左良玉自恃功高,屡抗君命!去岁陛下命其援开封,他竟以‘士卒疲惫,粮饷不济’为由,拖延不行!当斩!”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金光辰也站了出来:“左良玉,手握重兵,却毫无作为!闯贼围开封五月,他竟未发一兵一卒救援!当撤职查办,下狱论罪!”

“孙传庭身为三边总督,肩负剿匪重任,却迟迟不进兵!”工科给事中廖国遴声音尖锐,“如今开封危急,他仍按兵不动,分明是置君国大义于不顾!当严令催其出兵,否则一并治罪!”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文官们慷慨激昂,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只要严惩了这三人,开封的惨状就能得到缓解。他们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唾沫横飞,将太和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辩论场。

武官们则低头不语——他们深知,左良玉之所以不敢北上,是因为李自成兵力实在太过强大。他手中虽有兵,但分驻各地,难以集中,且战斗力低下,根本不是李自成的对手;孙传庭新复职,原来的秦军跟随洪承畴已经葬送在了辽东,新招募的兵马尚未整顿完毕,粮草、器械都未齐备,确实难以及时东进。严惩他们容易,可救援开封的兵,从哪里来?

崇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这些文官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弹劾这个,指责那个,可真到了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除了争吵和互相推诿,又能做什么?惩处?斩左良玉?罪孙传庭?有什么用?

开封已经没救了。就算现在将这些人都斩了,开封城中的百姓就能得救吗?那些被父母卖掉的孩童,那些被割肉分食的死者,那些已成行尸走肉的军民,就能复活吗?

“够了!”崇祯再次开口,声音疲惫不堪,带着浓浓的沙哑,“退朝。”

“陛下!国事危急,岂可就此退朝!当速议救援之策啊!”李邦华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似乎真的在为开封的百姓担忧。

“朕说,退朝!”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天子的威严与绝望,在大殿中回荡。

天子震怒,百官终于安静下来。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个孤独而绝望的身影,一个个面露不忍,却也只能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最后离开的是内阁首辅,他回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蹒跚而去。

殿中只剩崇祯与几名贴身太监。

阳光从高大的窗棂射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这飘摇的王朝,不知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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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张文达那凄厉的哭声和骇人听闻的描述。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陛下,该回宫了。”

崇祯缓缓起身,步伐沉重地走下丹墀。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渺小,那身明黄色龙袍也无法遮掩他内心的绝望。

回到乾清宫暖阁,崇祯屏退左右,只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一人。

他褪去龙袍,只着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殿宇,飞檐斗拱,巍峨壮观。可谓是古代建筑美学集大成者!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社稷,但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远处传来钟鼓楼的钟声,那是报时的钟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崇祯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

王承恩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额头触碰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自登基以来,殚精竭虑,励精图治,废除阉党,整顿吏治,减赋税,恤民生…朝野皆知陛下乃中兴之主!开封之祸,乃天灾人祸并发,非陛下之过啊!”

“中兴之主?”崇祯苦笑,笑声里满是悲凉,“那为何会有今日之开封?为何流寇越剿越多?为何建虏屡破边关?为何百姓易子而食?为何朕的江山,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一连串的发问,像重锤一样砸在王承恩的心上。王承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也无言以对。

他知道,陛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可他除了安慰,什么也做不了。这位服侍了皇帝十几年的老太监,此刻也感到深深的无力。

崇祯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大明混一图》前。这幅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是大明疆域的象征。他的手指划过河南的位置,停在开封,指尖微微颤抖。

“开封…中原腹心,北宋故都…太祖皇帝当年北伐,曾在此鏖战…成祖迁都北京后,开封仍为中原重镇…周王一系,世代镇守,已二百余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愧疚:“如今…竟成人间地狱…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面对开封的百姓?难道让闯贼再吃一顿福禄宴吗?”

王承恩膝行上前,低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当思解救之策。开封或已…已难保全,但若能救出周王,救出部分军民,也是功德一件。陛下万万不可过于自责,保重龙体,方能主持大局啊!”

“如何救?”崇祯转身,眼中满是血丝,语气中带着绝望,“左良玉不敢救,孙传庭来不及救…天下虽大,朕竟无一兵可调!国库空虚,粮饷匮乏,就算有兵,也无粮可运…承恩,你告诉朕,朕该如何救?”

暖阁内陷入沉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嘀嗒,嘀嗒,仿佛在倒数着这个王朝的时间。窗外秋风萧瑟,吹动着宫檐下的铃铛,发出零星的声响。

突然,王承恩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小心翼翼道:“皇上…还有一人,或可一试。”

“谁?”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急切地问道,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