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站在新建的地下火药库前。这座库房完全建在黄土崖中:先垂直向下挖三丈,再横向掏出一个长十五丈、宽五丈、高两丈的空间。
库顶用栎木做梁,铺三层木板,再覆三尺夯土;墙壁全部用青砖砌成,砖缝灌糯米灰浆;地面铺细沙,沙下埋有陶制排水管。库内分成二十个独立小间,每间存储五百斤火药,彼此以砖墙隔断。
通风系统更是精巧:两个隐蔽的通风口开在崖壁高处,利用气压差自然换气,风口装有铜丝滤网防虫防鼠。
“安全是第一,安全是唯一。”
杨文远对列队的三十名库管员反复强调。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不抽烟,不饮酒,家中无幼儿,性格沉稳如古井。
他们每月工钱比普通工匠高三成,但纪律也严十倍:当值期间严禁会客,不得携带火种,每半个时辰必须巡查一次,记录温湿度。
“一点火星,一丝静电,就能让这十万斤火药、让咱们三年的心血、让外面上万工匠的性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化为飞灰。”
如果说北区是刚硬的男性世界,那么中工坊区则是柔软而多彩的王国。这里的主管春娘,本名王春娥,她凭借一手好织艺从普通女工做到坊主,去年被正式任命为“纺织厂总办”。
纺织区沿河而建,三千台织机分成三十个车间,机杼声如春雨绵绵,昼夜不绝。
其中五百台是新式的飞梭织机——这是根据江南传来的图纸改良的:梭子装在滑轨上,通过拉绳控制,左右穿梭的速度比手投梭快三倍,布面宽度也从传统的尺二增加到尺八。
更革命性的是水力纺纱机:五台庞然大物占据了一个独立的厂房,每台有四十个锭子,由水轮通过天轴、皮带传动,一个女工可同时照看两台机器。实测下来,一台水力纺纱机的效率,相当于三十架手摇纺车。
“上月产出,棉纱八万三千斤,麻纱两万一千斤。”
春娘向定期巡视的顾炎武汇报,手中账册密密麻麻记满数字,“织成棉布四万八千匹,麻布两千匹。其中宽幅布占三成,已开始外销。”
她引着顾炎武走进样品间,这里悬挂着数百种布样,从最粗的帆布到最细的府绸,从素白到五彩斑斓,如同一道布匹的彩虹。
“在西安府,‘这种彩布’已小有名气。”春娘展开一匹“霁蓝”细布,色泽均匀深邃,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上月商队带回消息,咱们的布,价比苏杭中等绸缎。关中大户嫁女,已有人指定要咱们的‘暮霞红’做嫁衣。”
成衣坊则展现了标准化生产的雏形。五百名女工分成十条流水线:第一条专事裁剪,老师傅用粉饼在叠好的布匹上画样,学徒们用重型剪刀沿线条剪开,咔嚓声不绝于耳;第二条到第七条是缝纫线,每台缝纫机(还是脚踏式,但用了韩铁匠改进的钢制机针)只缝一个部位——衣身、袖子、领子、口袋;第八条是钉扣、锁眼;第九条熨烫;第十条检验包装。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三套人体模型——用稻草填充,外糊麻布,分别标着“大号”、“中号”、“小号”。
这是春娘与杨文远合作半年的成果:他们测量了三千名成年男女的体型,统计出肩宽、胸围、袖长等关键尺寸的分布规律,最终确定了三个标准尺码。
“定做当然最合身,但费布费工。”春娘拿起一件中号工装上衣,“你看,这种标准成衣,八成的人穿上都大体合适。省下的布料和工时,能多做出两成衣服。如今咱们的工装、学生装已全部按尺码生产,军服也开始试行。”
顾炎武仔细观察成衣流程,又在工人食寮与女工们交谈,回来后在那本越来越厚的《北游录》中写道:“女子入工坊,得工钱,持家更有底气。余见纺纱女工赵氏,月得银八钱,为其子购《三字经》一本、毛笔两支,笑言:‘儿若识字,将来或可进学堂。’此社会之变也,虽微渐,然意味深长。”
南工坊区相对分散,沿着几条支沟展开,生产着那些不那么起眼却关乎日常生活的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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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坊总是最热闹的,门前常有妇人排队。坊内八个大灶上架着铁锅,锅里是翻滚的动物脂肪——主要是羊油和牛油,也有从屠宰场收集的杂碎油。
另一侧,工人们将草木灰装入木桶,加水搅拌,沉淀后取上层的碱液。油脂与碱液按比例混合,加热搅拌三个时辰,待皂化完成,倒入木模冷却,次日便可切块。
“比皂角好用多了!”在坊外等候的张家媳妇对同伴夸赞,“一块肥皂,能用两个月。洗衣裳,油渍一搓就掉;洗头,头发都顺滑些。”她撩起鬓角展示。肥皂坊月产五万块,仍是供不应求,坊主已计划再开两条生产线。
玻璃坊则是技术与艺术的结合体。这座作坊前后失败了上百次,炸裂的坩埚碎片堆成了一个小丘,直到去年秋天才终于烧出第一炉透明玻璃。
如今坊内有四座玻璃窑,温度可达一千二百度。工匠们用长铁管蘸取熔融的玻璃液,吹制、旋转、塑形——瓶罐、杯碗、灯罩,甚至尝试制作平板玻璃。
虽然成品中仍有气泡和波纹,但已足够让人欣喜:学堂的窗户换上了玻璃,教室里明亮如昼;医馆有了玻璃瓶罐,药材可密封保存;韩铁匠甚至磨制了几面镜子,虽然成像还有扭曲,但已比铜镜清晰十倍。
陶器坊在传承中创新。传统的黑瓷、褐瓷仍在生产,那是陕北几百年的手艺:取当地黏土,手工拉坯,用煤窑烧制,成品厚重朴拙。但年轻工匠们不满足于此,他们试验着从山西买来的高岭土,尝试烧制白瓷。
虽然温度控制还不稳定,十窑难成一窑,但偶尔成功的几件,已让侯方域爱不释手。这位才子亲自设计了一组“诗瓷”:在素坯上用青料书写诗句,烧成后白底青字,雅致非常。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杜甫的诗句环绕瓷瓶,已成为联盟赠送重要客商的高档礼品。
整个工坊区,若将月产出折算成白银,价值超过八万两——这已超过了农业的七万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