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老熟人

杨、马二位将军及其所部,实质上是赵振北方军战略触角的延伸,是提前多年布下的棋子。他们的坚持,不仅消耗了日伪,更为今日的全面光复奠定了群众基础和情报网络。他们的“健在”与“活跃”,是这一独特时空路径下的必然,也使得第六兵团的进军减少了许多盲动和阻力,多了几分水到渠成的顺畅与民心所向的激昂。

听着杨将军、马将军等父辈英雄的讲述,少帅心中敬意翻涌,对赵振总司令那些曾令他费解甚至觉得“冒险”的早期布局——例如不惜代价支援远在关外的抗日武装——此刻有了醍醐灌顶般的领悟。这不仅仅是战略眼光,更是一种深植于民族大义的远见和担当。他收敛心绪,目光越过眼前旌旗招展、军民欢腾的会师场面,重新投向地图上那个标志着最终目标的黑点,沉声问道:

“哈尔滨方向,现在有什么具体动向?还有,张景惠……人在哪里?”

杨将军对此了然于胸,他这些年在北满与日伪周旋,对哈尔滨的情况尤其关注。他立刻回答道:“少帅放心,哈尔滨现在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日军主力早已抽调到南边,城里的伪满军警要么逃散,要么躲在营房里不敢动弹,有组织的抵抗力量几乎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笃定,“至于张景惠,他的宅邸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跑不了。 前几天他大概嗅到风声不对,想偷偷出城,被我们在城外预设的同志给堵回去了,现在应该还龟缩在他的老窝里,不敢再轻举妄动。”

“好!” 少帅眼中厉色一闪,再无犹豫,果断下令:“全军,进城!按预案接管城市,维持治安,肃清残敌!”

命令下达,十万大军浩荡开拔,钢铁洪流与矫健步兵汇成不可阻挡的浪潮,涌入哈尔滨这座饱经沧桑的北国名城。城中百姓早已听闻风声,此刻见到的不再是往日横行的日伪军警,而是军容严整、士气高昂的本国军队,许多人涌上街头,沉默地注视,继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与泪水。接管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伪满机构被迅速控制,要害部门被占领,散兵游勇被收容,社会秩序在北方军政工人员和随军地方干部的协助下快速恢复。

少帅将具体的接收和治安工作交由下属,自己则率领着精锐的警卫团,乘坐吉普车和装甲车,穿过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直奔张景惠位于道里区的豪华官邸。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响审判的鼓点。

此时的张景惠官邸,大门紧闭,高大的围墙显得阴森而孤立。宅邸内,往日仆从如云的景象早已不见,只剩几个心惊胆战的心腹家人和卫兵。张景惠本人,这位曾经的东北元老、伪满“国务总理”,如今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衰老野兽,穿着绸缎睡衣,在宽敞却冰冷的大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几天前试图出逃却被不明武装(实为抗联潜伏人员)火力逼回的惊魂一幕,让他彻底断了逃跑的念想。恐惧、懊悔、以及对未知命运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和军队行进声,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天花板,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官邸外传来汽车引擎密集的刹车声,以及沉重而整齐的跑步声。少帅的警卫团已将这座宅邸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少帅推开车门,踏上官邸门前的台阶。他抬头看了看这座依旧气派却透着腐朽气息的建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身旁的警卫团长挥了挥手:

小主,

“敲门。告诉他,我来了。”

冰冷的声音,在哈尔滨初春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开。一场迟到多年的、关乎家国大义与个人背叛的面对面清算,即将在这扇紧闭的大门后展开。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也承受不住这历史性一刻的重量。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大厅各处,刺刀的寒光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内闪烁。少帅迈过门槛,军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他脱去军呢大衣,随手递给副官,露出里面笔挺的将官服,肩章上的将星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大厅尽头,张景惠果然端坐在那把他惯常会客用的红木太师椅主位上,身上穿着一套略显皱巴但料子考究的绸缎长衫,手里甚至还捏着一串早就忘了数数的念珠,竭力摆出一副镇定自若、仿佛只是寻常待客的样子。只是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有些僵硬的坐姿,出卖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看到少帅走进来,张景惠干咳一声,扯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长辈见到晚辈的、故作熟稔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腔调:

“六子……来了啊。”

少帅停下脚步,就站在大厅中央,与张景惠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对视。他没有回应那份虚假的熟络,目光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松花江面,缓缓扫过这间装饰奢华却弥漫着陈腐气息的厅堂,最后定格在张景惠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他没有去坐主人下首通常为贵客准备的首席,而是随意地、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意味,坐在了侧方一张花梨木靠背椅上,这是寻常客座,位置低于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