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的春天,蓟州城外的旷野上没有一丝春意,有的只是透入骨髓的寒气和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雾气还没散尽。
英国公张辅勒住马缰,立在一处土坡上。作为刚刚平定安南回来的名将,他那双看惯了丛林和象阵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庄——杨家屯。
那里静得反常。
“大帅,汉王那边……”副将低声提醒,眼神往左翼瞟了瞟。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枪声,像是爆豆一样,断断续续,那是汉王朱高煦的先锋骑兵正在撒野。但张辅没管那边,他知道朱高煦是个甚至敢带刀上殿的混不吝,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沟里吃灰呢。
张辅的任务更重,他是前锋主帅,他要替皇上试试这辽东军的深浅。
“不管是汉王还是咱们,今儿这第一枪,已经在响了。”
张辅指着那个杨家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看这村子,有什么不对劲?”
副将举起单筒望远镜——这东西还是前两年从走私贩子手里高价买的辽东货,眯着眼看了半天。
“太静了。连鸡叫都没有。”副将放下望远镜,疑惑道,“而且……大帅,您看村口那些土堆,怎么看着跟坟包似的?还有那前头的草丛里,好像拉着什么亮晶晶的线?”
张辅冷笑一声。
他在安南打仗时,见过胡朝军队挖陷阱、放毒刺,但眼前这种排布,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没有高墙深垒,没有旌旗招展,只有那一圈圈不起眼的矮土墙,顺着地势蜿蜒,像是趴在地上的一条在那死蛇。
“那是战壕。”
张辅虽然没打过这种仗,但看过从辽东传回来的禁书,里面提过蓝玉练兵喜欢挖沟,“蓝玉把兵藏在地底下呢。传令!”
副将立刻挺直身板。
“让前营的‘安南营’上。”张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那是咱们最精锐的老底子,哪怕是对上象阵都敢冲的主儿。拨给他们一千人,去摸摸那个村子的底。记住了,是试探,不是送死。一旦有变,立地结阵!”
“得令!”
……
号角声呜呜吹响。
一千名身穿暗红罩甲的大明精锐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了土坡。
这些兵确实是见过血的。他们脸上的神情冷漠且骄傲,手里提着厚背砍刀和圆盾,背上背着神机营配发的新式火铳。虽然这所谓的“新式”是工部仿制的“猴版”,但在他们看来,这依然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器。
带队的千户是个独眼龙,也是张辅的老部下。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刀柄,冲着身后的弟兄们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对面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别听外头瞎吹什么辽东天兵,到了刀口底下,都他娘的是肉!拿下杨家屯,每人赏银十两!”
“杀!”
一千人并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而是分成了三个梯队,前排举盾,后排架枪,交替掩护着向村口逼近。
三百步。
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百步。
依旧没有动静。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独眼千户心里有点发毛。这距离,若是换了大明的神机营,早就该放第一轮排枪了。辽东军是睡着了,还是吓傻了?
“加速!冲过去!”独眼千户把心一横,若是能冲到五十步内,那就是肉搏战,大明士兵还没怕过谁!
士兵们开始加速奔跑,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