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
此地两山夹峙,林木幽深,一条官道从谷底蜿蜒穿过。时近黄昏,夕阳将山脊染成血色,归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聒噪。
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北行。车马辚辚,旌旗招展,当先一辆四驾马车装饰华贵,车厢帘幕低垂。车旁,张松骑着一匹青骢马,不时左右张望。
“永年,”车厢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刘璋憔悴的脸,“还有多远到绵竹?”
“回主公,过了此坡,再有三十里便是。”张松躬身,“天色将晚,此坡险峻,不如……在此扎营歇息一夜?明日再行,也可让前方哨探查清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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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璋看了看两侧陡峭的山坡,点点头:“依你。”
营寨很快扎起。篝火点点,炊烟袅袅。刘璋下车活动筋骨,望着北方隐约的山影,叹道:“也不知公义在阆中如何了……”
张松垂首:“张将军骁勇,必能稳住战局。”
夜色渐深。
子时前后,营中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只有哨兵在营栅边来回走动。山风呼啸,林涛如海。
忽然,东侧营栅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西侧、南侧同时响起喊杀声!无数黑影从山林中扑出,翻过栅栏,冲入营中。他们行动迅捷如鬼魅,见人便砍,逢帐便烧,却不乱喊乱叫,只在一片惊恐的哭喊声中沉默地杀戮。
“敌袭——!敌袭——!”
刘璋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冲出大帐,只见营中处处火起,人影幢幢,自己的卫队像没头苍蝇般乱撞。他腿一软,几乎瘫倒。
一道黑影掠至他面前。
来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手中一口大刀还在滴血。他盯着刘璋,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刘益州,末将魏延,奉蜀王之命,请君往成都一叙。”
大刀架在了刘璋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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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阆中城外。
战事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张任身披数创,甲胄破碎,依旧死战不退。他左冲右突,枪下已不知挑落多少敌骑。邓贤被马超阵斩,首级悬于马鞍;泠苞被擒的消息传来,军心已乱。张飞、张合彻底截断了北归之路,黄忠主力正在缓缓合围。
败局已定。
但张任还在战。他不能退,身后是阆中城,城里还有数千守军、数万百姓。更远处,是成都,是那个优柔寡断却终究待他不薄的主公。
又一波冲锋被打退。张任拄着枪喘息,血顺着枪杆流下,滴在泥地里。
就在这时,一骑自南面狂奔而来。
那骑手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三支箭,冲入本阵时几乎从马背上滚落。他扑跪在张任马前,声音嘶裂:
“将……将军!成……成都……”
张任心头一紧,厉声:“说清楚!”
“成都……三日前已失!主公……主公在落凤坡被魏延擒获,现已押在成都!黄别驾……开城降了!”
周围一瞬间死寂。
张任愣住,随即暴怒,一把揪起传令兵的衣领:“胡说八道!魏延昨日还在与我左翼交战!我亲眼所见其旗号!他那口大刀,烧成灰我都认得!”
话音未落,对面阵中忽然传来大笑。
张任抬头,只见“魏延”那杆大旗下,那员红脸大将扯下面甲,随手掷于地上——露出的,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张将军!”那人扬声,声震战场,“某乃马岱,马孟起之从弟!奉诸葛监军之命,假扮魏将军在此,牵制尔等主力!”
他挥鞭南指,一字一顿:
“真魏将军,早已率奇兵越摩天岭,于落凤坡生擒刘季玉,取成都去也!”
寒风卷过战场,卷过无数张惊愕的脸。
刘备军阵中,战鼓轰然擂响!全军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成都已下!刘璋已擒!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张任松开了传令兵。他踉跄退了两步,手中那杆跟随他二十年的铁枪,“当啷”一声,掉在泥泞里。
他望向南方,望向成都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落凤坡……原来……张松你……早就……”
什么都明白了。
黄忠策马缓缓上前,在张任十步外勒住。老将军看着这位浑身浴血、神情恍惚的对手,沉默片刻,沉声道:
“张将军,大局已定。蜀王仁德,必善待降将,亦必保刘益州一家富贵。将军英雄,何忍令麾下儿郎,再做无谓牺牲?”
张任抬起头,看着黄忠,又看了看远处立马遥望的张绣、赵云。他忽然笑了,笑声凄怆,眼泪却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