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完县城的事,赵永胜去了城外的临时野战医院。那是一片搭起来的帐篷,里面躺满了伤员。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呻吟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军医和护士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一张病床前停下。床上躺着的是老刘——大凌河战斗快结束时,为了掩护一个年轻战士,被日军刺刀捅穿了腹部。军医说,肠子断了三截,救回来的希望不大。
老刘还醒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帐篷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赵永胜,咧嘴想笑,但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军长……仗……打赢了吧?”
“赢了。”赵永胜在床边坐下,握住老刘冰凉的手,“全歼鬼子一个联队,咱们收复了义县。”
“那就好……”老刘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我没给队伍丢人吧?”
“没有。”赵永胜的声音有些哑,“你是英雄。”
老刘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英雄……我老婆孩子要是知道……”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赵永胜慌忙喊军医,但老刘摆摆手,示意不用了。
“军长……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家里……松花江边……三百地,两间草房……”老刘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我走了……地……给队伍……房子……给我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多大?”
“铁蛋……六岁了……”老刘的眼睛开始涣散,“该上学了……你告诉他……爹不是孬种……”
手突然松了。
赵永胜握着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很久没有动。帐篷里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老刘最后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军医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轻轻拉过白布盖住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赵永胜站起身,走出帐篷。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