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一件事:怎么活到秋天。”
人群寂静无声。
“咱们有近一百万人要吃饭。鬼子想把咱们困死、饿死。咱们怎么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等死?还是去抢老百姓的口粮?”
台下有人激动地喊:“不能抢老百姓!”
“对,不能抢。”于凤至点头,“那只有一条路:自己挣命!”
她指向远处刚刚泛起一丝绿意的田野:“地,咱们有。力气,咱们有。家伙什儿,凑合着也有。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一人垦荒三亩——不论是军人,还是安置过来的乡亲。秋后收成,八成归你自己,两成交公,充作军粮和储备。多垦的,全归自己。有本事你开十亩,秋后你就是小财主。”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眼神热切。
“但是!”于凤至提高声音,“丑话说在前头。这地,是咱们从鬼子眼皮底下、从荒草甸子里抢出来的。种不种得成,收不收得到,看老天,更看你自己!怕苦的,怕累的,觉得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的——现在站出来,我发路费,你爱上哪儿上哪儿,绝不拦着!”
她停下,目光如炬,看着台下。风卷着尘土掠过,没人动弹。半晌,一个老兵嘶哑着嗓子喊:“副总司令!咱跟着你从辽西打到北满,啥苦没吃过?饿死也不当孬种!”
“对!饿死也不当孬种!”吼声连成一片。
于凤至看着这一张张决绝的脸,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这股热气冲开了一道缝隙。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豪言壮语,只挥了挥手:“那就……开干!”
人群轰然散去,像决堤的水,奔向四面八方那些等待开垦的土地。铁镐砸进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此起彼伏,汇聚成这个春天最雄浑的乐章。
于凤至没有离开。她走到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还带着冰碴的黑土,在掌心用力搓了搓。土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细腻而肥沃。
徐建业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能成吗?”
“不知道。”于凤至实话实说,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留的土痕,“但种子埋下去,就有希望。人能看见希望,就熬得下去。”
她站起身,极目远眺。广袤的黑土地上,无数渺小的人影正在奋力挥舞着工具。他们开垦的是土地,埋下的是种子,又何尝不是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家园里,埋下一个个关于活下去、关于未来的、最朴素的信念。
这个春天,注定与饥饿和抗争同行。但犁头既然已经破开了冻土,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