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指着另一处:“这个‘鱼鳞码’……”
“三横一竖代表‘危’,两横两竖代表‘安’。”林昭拿过纸,随手画了几笔,“这是最简单的。复杂的以后教。”
她教得很耐心。
一个一个解释,哪里容易出错,哪里必须小心。像教孩子走路,一步一步的。
等六个人都点头表示明白,她才从抽屉里拿出六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比寻常钱厚些,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嵌着细细的铜丝,弯弯曲曲的,像某种符文。
“这是信物。”她把铜钱分给他们,“见钱如见我。但记住——这钱不能买卖,不能离身。丢了,或者给了不该给的人,你们知道后果。”
小主,
六个人郑重接过,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石头揣的时候,手有点抖,铜钱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慌忙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脸涨得通红。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什么。”她说,“我第一次拿算盘给人算账,手抖得珠子都拨不准。”
石头抬头看她,眼睛睁得老大。
“真、真的?”
“真的。”林昭点头,“所以别怕。谁都有第一回。”
六个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何娘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
门关上。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
但心里踏实了点。
午后,格物院的“实务讲坛”开讲。
地方设在格物院后头一处旧仓库改的学堂。原本堆杂物的,现在清空了,摆了几排长凳,前头立了块木板,刷了黑漆,当黑板用。
林昭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
有年轻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袖口还新着。有匠人,手上带着茧,衣襟上沾着木屑或铁锈。还有几个女子,坐在角落,穿着素净,但腰背挺得笔直——那是宫里几位公主和郡主,自己要求来的。
她走上讲台。
台下静下来。
“今天不讲大道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讲怎么算账。”
有人愣了一下。
她拿起粉笔——这是格物院新弄出来的玩意儿,石膏做的,写在黑板上是白的。比墨方便,就是灰大,写的时候噗噗往下掉粉。
“假设你是某县主簿。”她在黑板上画了个框,“县里要修水渠,预算一千两银子。你怎么知道这一千两够不够?”
台下有人小声说:“看往年……”
“往年的账可能不准。”林昭打断他,“雨水不同,工料价不同,民夫伙食价也不同。所以得拆开算。”
她在黑板上写:
石料——每方多少钱,需要多少方。
木料——每根多少钱,需要多少根。
民夫——每人每天工钱多少饭钱多少,需要多少人干多少天。
工具损耗……
运输费用……
意外预留……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白花花的一片。她没管,继续写。
写到“意外预留”时,她顿了顿。
“这一项,很多人会省。”她转身,看着台下,“觉得不会出意外,省下来就是政绩。但老天爷不会跟你讲道理。该留的必须留,这是对百姓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台下静悄悄的。
有个年轻官员举起手:“那……要是留了,最后没用上,上头怪你浪费呢?”
林昭看着他:“那就把账摊开,一笔一笔算给所有人看。石料省了多少,木料省了多少,民夫伙食省了多少——省下的,是你本事;留着的,是你远见。”
她顿了顿:
“做官,不能光想着讨上面欢心。得想着,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修的那条水渠还在不在,还管不管用。”
那官员怔了怔,慢慢坐下。
林昭继续讲。
讲怎么核实地亩数,怎么预估粮产,怎么判断商税是否合理。都是琐碎的东西,但台下没人走神。
粉笔写完了三根。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
讲到后来,她嗓子有点哑。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水是温的,里头泡了点甘草,微微的甜。
放下茶盏时,她看见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工匠,正低着头,在膝盖上的小本子上拼命记。手很黑,指甲缝里都是油污,但握笔的姿势很认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她也是这样,拼命记笔记。怕漏了一个字,怕跟不上。
那时候的灯,好像也是这么黄。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
台下的人似乎没反应过来,还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