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书房里彻底没了光,黑得像口棺材。萧珏还是没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勉强看见物体的轮廓——书架的影子,椅子的影子,桌上那堆纸山的影子。
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小主,
投在墙上,巨大,模糊,随着烛火在门外走廊上晃动的光,微微摇曳。
像头困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住在东宫偏殿,房间很小,但窗子很大。夏天的时候,母后会坐在窗边给他讲故事,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纱帘。故事里总有英雄,总有恶龙,英雄总会赢,恶龙总会死。
很简单。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故事都是假的。知道了英雄也会累,恶龙可能就住在隔壁,长得和你我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的不是黑白,是灰。
各种各样的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心很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烧。他想起母后眉心的印记,淡金色的,花瓣形状。很美,但也……很陌生。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母后。
记忆里的母后,眼睛很亮,说话很快,算账时手指翻飞像蝴蝶。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阳光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不是现在这样。
安静。遥远。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深林里的古树,像海底的礁石。古老,沉默,不属于人间。
萧珏放下手,叹了口气。
气呼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他忽然很想见他们。
不是以储君的身份,不是以臣子的身份。就是以儿子的身份。
他站起来。
腿麻了,像有无数蚂蚁在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桌角硌在掌心,疼。
等那阵麻劲过去,他推开门。
走廊上有灯,一盏一盏,隔得很远,光晕昏黄,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圆。值夜的太监看见他,慌忙要行礼,他摆摆手,没说话,径直往外走。
脚步很轻。
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心跳很大声,咚咚咚,撞着耳膜,像有面小鼓在胸腔里敲。
五
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从窗纸透出来,暖暖的,橘黄色的,像小时候母后给他留的那盏夜灯。
萧珏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冷的绸缎拂过。他吸了口气,推开门。
里面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昭坐在长桌后,桌上堆满了卷宗,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被烛光照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珏儿?”
声音很自然,像他小时候半夜做噩梦跑来时一样。
萧珏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走过去,没行礼,就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很矮,他个子高,坐下去有点憋屈,膝盖得曲着。
“怎么过来了?”林昭放下手里的纸,看着他,“这么晚。”
“睡不着。”萧珏说,声音有点哑。
林昭没再问,伸手摸了摸茶壶,还是温的。她倒了一杯,推过去:“喝点。”
萧珏接过,捧着。茶杯很暖,热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驱散了夜风的寒。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很轻,很安稳。
过了很久,萧珏才开口:“母后。”
“嗯?”
“您……怕过吗?”
林昭转过头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
“怕过。”她说,很坦然,“怕很多事。怕死,怕你父皇出事,怕你长不大,怕这江山在我手里败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但怕没用。怕也得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走错了,就退回来,换个方向再走。”
萧珏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影子晃动着,扭曲着,看不清脸。
“父皇今天说的话……”他迟疑着,“是真的吗?”
林昭没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