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越来越强的吸力边缘挣扎,像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
裴照看着那个漩涡,又看看身边这几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弟兄,再看看这条在怒海中飘摇的破船。
一股比海水更刺骨的寒意,攫住了他。
京城。
天刚蒙蒙亮,一层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青石板路泛着潮润的光。早起的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开始摆弄炊饼摊子,第一缕面食的焦香混在雾里,还没散开,就被另一种味道压了过去——那是连夜刷在墙上的、劣质浆糊和新墨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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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京城变了天。
不是真的变天,是墙变了。大街小巷,只要是能贴东西的墙面,几乎都被或大或小、或工整或潦草的告示糊满了。有些地方,新纸叠着旧纸,厚厚好几层。
茶馆里,早点刚上,茶客们就挤在刚送来的“新鲜”揭帖前,抻着脖子看,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支棱着耳朵听。
“……东海裴照,骄横跋扈,抗旨不遵,悍然摧毁朝廷秘设之‘镇海祈福大阵’,致使海底龙脉受损,异变再生,今有滔天漩涡现于东海,吞没渔村三座,良田无数,此皆裴照之罪也!”
“……更有甚者,裴照为掩盖罪行,竟遣死士潜入京城,残杀已被朝廷妥善保护之其妻小一十三口,弃尸京郊,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实乃国朝第一凶徒!”
“……凡此种种,追根溯源,皆因妖女林昭蛊惑圣听,排斥忠良,重用此等狼子野心之徒,更以邪术聚敛民心,干扰天道。故上天降罚,灾兽频出,地动海啸,皆为此妖星现世之兆!西洋博学士有云:此乃‘世界之癌’,其存一日,灾祸不绝!”
念告示的人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刻意煽动的激愤。听的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脸色发白,眼神里露出恐惧。
“真……真的假的?裴将军他……”
“尸首都找到了?我的天……”
“我说怎么最近老觉得心慌,原来是……”
“那林……林大人她……”
“呸!”一个刚咬了口炊饼的老汉,忍不住啐了一口,“放他娘的狗臭屁!裴将军在东海拼命的时候,这帮龟孙子在哪儿?林大人给咱们发新农具、平价粮的时候,这帮龟孙子在哪儿?现在倒跳出来满嘴喷粪!”
“就是!”旁边一个卖柴的汉子瓮声附和,“俺兄弟就在京营,说了,昨儿个根本没什么‘裴照死士’进城杀人!是有一队人马想冒充,被赵副统领拦在西郊了!打都没打起来!”
“可这告示……”
“告示?这玩意儿,给俺当擦腚纸都嫌硬!”老汉梗着脖子,“谁知道是哪个阴沟里的耗子贴的!”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眼神游移,带着疑虑和不安。灾难是实实在在的,恐慌也是实实在在的。当一种说法反复出现,贴满每一面墙,钻进每一只耳朵时,真假,有时候就不那么重要了。
齐王府,书房。
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子遮住了所有光线,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牛角灯。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也压不住的、一种亢奋又阴鸷的气息。
齐王萧玠没穿王袍,只着了件暗紫色的家常锦缎长衫,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沉香木念珠。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睛里烧着两簇幽火,亮得吓人。
下面站着几个人。有他府里的心腹谋士,有穿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的武将,还有一个,竟是西洋使节团里那个叫费尔南多的骑士,此刻脱去了显眼的骑士外套,穿着普通的深色劲装,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像猫一样。
“王爷,舆情已经煽动起来了。”谋士躬身,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百姓半信半疑,但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朝中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动摇了。刘阁老那边,今日早朝,怕是要焦头烂额。”
“裴照那边呢?”齐王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东海刚传回消息,”武将低声道,“海底‘汲能场’被毁,能量反冲,引发了大规模海啸和……一个更大的漩涡。裴照及其部下,葬身鱼腹的可能,十之八九。就算侥幸没死,也绝无可能短时间内返回京城,干扰大局。”
齐王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死得好。他活着,总归是个变数。”他看向费尔南多,“主教大人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