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盐引拍卖

案子后面坐着三位主拍官:刘阁老居中,王尚书在左,还有个从都察院调来的御史在右。

“请竞拍者入堂。”刘阁老说。

那七个人鱼贯而入,在大堂两侧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临时搬来的,有的高有的矮,坐上去吱呀响。

堂外围观的人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开始吧。”刘阁老拿起惊堂木,却没拍下去,只是轻轻放在案上,“第一区,两淮盐引,年额五十万引。起拍价,每引一两二钱。”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堂里堂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七个竞拍者,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出声。

李顺额头上冒出汗珠,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又咽回去了。

“一两二钱,第一次。”刘阁老的声音平得像水面。

还是没人应。

王尚书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两二钱,第二次。”

门口有人开始摇头,低声议论:“完了,要流拍了……”

“我就说,没人敢跟那几家作对……”

“一两二钱,第三——”

“一两三钱。”

一个声音响起。

不大,甚至有点细,是个女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大堂侧门那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群人。

大概二十来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异。有穿锦缎的,有穿棉布的,还有两个戴着面纱,看不清脸。

开口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眉眼温和,但眼神很定。她穿着藕荷色的缎子袄,手里捏着个小暖炉,说话时不疾不徐:“两淮盐引,民妇出一两三钱。”

刘阁老看着她:“阁下是?”

“江南周氏布庄,周婉容。”妇人微微颔首,“登记在册的,阁老可以查。”

书记官慌忙翻册子,翻了半天,在最后一页角落找到一行小字:“江南周氏布庄,主营绸缎棉布,兼营杂货。”

“可有竞拍资格?”刘阁老问。

“有。”周婉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旁边的衙役,“验资文书,三千两现银存在通宝钱庄,随时可取。”

衙役接过,呈给刘阁老。

刘阁老扫了一眼,点点头:“准。”

堂内堂外,嗡地一声炸开了。

“周家?哪个周家?”

“好像是做布匹生意的,跟顾家还沾点亲……”

“她疯了?敢拍盐引?”

“一两三钱!”又有人喊,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海青色长衫,“我出一两四钱!”

“一两五钱!”

“一两六钱!”

突然之间,就像决了堤,报价声此起彼伏。那些刚才还缩在人群里的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喊价。

有蜀中的口音,有岭南的腔调,有关中的土话。

他们喊得急,喊得响,好像生怕慢了一步,这盐引就没了。

价格一路飙升。

一两八钱。

二两。

二两五钱。

……

堂外那些看热闹的,眼睛都直了。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五十万引,二两五一引,那就是……一百二十五万两白银。

我的老天爷。

王尚书的手不抖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下面那些喊价的人,像看着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怪物。

刘阁老还是那副表情,只是握着惊堂木的手,松了些。

最后,两淮盐引以二两八钱一引的价格,被那个最先开口的周婉容拍走了。

妇人走上前,在契约上按手印时,手稳得不像话。

按完了,她抬头看向刘阁老,忽然笑了笑:“阁老,民妇有个不情之请。”

“讲。”

“这盐引拍了,往后运盐的船、卖盐的铺,民妇能自己找人吗?”她声音还是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温和,“不用顾家介绍的人,也不用陆家搭的线,就民妇自己雇的人,行吗?”

刘阁老看着她,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说:“准。”

周婉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谢阁老。”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经过门口时,那些穿绸缎的商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头闯进羊圈的老虎。

拍卖一直进行到午后。

十二个盐区,拍出去九个。剩下三个偏远的,流拍了——没人要。但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