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弑君

那两个字落下,寝殿内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弑君”。

不是谋逆,不是清君侧,是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弑君”。对象,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当今天子。

烛火依旧跳跃,映得谢绥脸上明暗不定。他眼底那抹惊诧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旋即沉入更深的幽暗。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去接那杯几乎递到他唇边的合卺酒。空气里甜腻的合欢香似乎凝固了,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人的心口。

萧令拂举着酒杯的手,稳得出奇。她甚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疯狂,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错辨的决绝。

良久,或许只是一瞬,谢绥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兴味,或者说,是一种确认。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匏瓜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的轻触,一瞬即分,冰凉。

他没有饮,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宝石般的红色液体。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研磨过的质感,“可知此言一出,意味着什么?”

“万丈深渊,或是……青云之路。”萧令拂收回手,将自己杯中酒浅浅饮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些许不正常的红晕。“端看丞相,如何选。”

谢绥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审视着,衡量着。“陛下是殿下亲弟。”

“亲弟?”萧令拂轻轻重复,那语气里的凉意,让周遭的暖意都退散了几分。她转身,走向桌边,将空了的酒杯放下,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三年前,母后崩逝,他跪在灵前,拉着我的手说,‘阿姊,从此朕只有你了。’”

她的背影在厚重嫁衣的包裹下,显得单薄而挺直。

“一年前,他亲自将我许婚于镇北侯世子,转头,却因侯爷一句‘边关不稳,或需增兵’,便疑其拥兵自重,一杯鸩酒,了结了世子的性命,也绝了镇北侯府的指望。”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而我,这个险些嫁入‘逆臣’之家的长姐,在他眼中,只怕也成了一枚需要严加看管的棋子。”

她缓缓转回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骇人。

“丞相以为,这样的‘亲弟’,本宫该当如何?”

谢绥沉默地看着她。他当然知道镇北侯世子那桩公案,那曾是皇帝用来立威、震慑老臣的一步狠棋。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位看似只会垂泪顺从的长公主,竟将这笔账记得如此之深,藏得如此之秘。

“殿下韬光养晦,臣,佩服。”他慢慢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

“不及丞相。”萧令拂迎上他的目光,“弱冠之龄,位极人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陛下的猜忌之心,如同这殿外的北风,无孔不入。今日他能将本宫赐婚于你,以示恩宠羁縻,明日,焉知不会鸟尽弓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