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佛号不高,落在寂静的、只有风穿梅枝雪落簌簌的山林间,却清晰得如同钟磬。老僧面容平凡,眼神却静得可怕,仿佛两潭古井,映不出周遭冰雪梅影,也映不出萧令拂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认识这盆梅。或者说,他认得这盆梅所代表的含义。
萧令拂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还礼:“大师谬赞。不过是寻常花草,借佛门宝地沾染些灵气罢了。”她目光扫过老僧洗得发白的僧袍袖口,以及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这绝非一个长期养尊处优、只知诵经念佛的僧人该有的手。
“施主过谦。”老僧垂眸,目光再次落在那盆绿萼梅上,语气无波无澜,“草木亦有灵性,尤其这蓟北雪山下的异种,生于苦寒,长于险峻,能于此地得见,亦是缘法。”
蓟北雪山下!
他直接点破了这梅花的来历!安王府送梅时,只说是蓟州,未曾言明具体。这老僧却精准地道出了“雪山下”!
萧令拂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掐入掌心。“大师见识广博,竟识得此梅根源。”
老僧抬起眼,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再次对上萧令拂探究的视线:“贫僧年轻时,曾云游四方,蓟北苦寒之地,亦驻足数载。对此地风物,略知一二。”他顿了顿,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听闻京中安王府上,便有此梅珍品,不知施主这盆……”
他在试探。试探她与安王府的关系,试探她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萧令拂心下了然,这老僧绝非普通僧人,他甚至是知道安王与此事的关联。她不能承认,也不能完全否认。
“大师消息灵通。”她避重就轻,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安王叔雅好此道,京中皆知。本宫亦是慕名,方才求得一株,谈不上珍品,聊以自娱而已。”
她抬出了“本宫”的自称,既是表明身份,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老僧神色未变,只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声佛号,仿佛对她长公主的身份并无太多敬畏,也无太多惊讶。“原是贵人驾临,贫僧失敬。”他语气依旧平淡,“贵人既携此梅而来,想必不止是为了让它‘沾染灵气’这般简单吧?佛门虽广,亦渡有缘人。贵人若心有迷惘,或可直言。”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话挑明。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后梅林,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僧,对着当朝长公主,说出“心有迷惘”四字,其意味,已不言而喻。
萧令拂心脏狂跳,血液奔涌。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这老僧,极可能就是“北风”线上的人,或者是安王与那条线之间的联络人!
她需要筹码,需要让对方相信她的价值,而不仅仅是安王递过来的一把“刀”。
“迷惘谈不上。”萧令拂迎着他平静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近日翻阅些旧籍,见载蓟北风物志异,心有所感。尤其是一则关于……山中隐士,培育异卉,以梅传讯的轶闻,觉得颇为有趣,却又不得其详。不知大师云游之时,可曾听闻过类似传说?”
她没有直接提“幼主”,没有提姜姓花匠,更没有提“北风”。她用的是“隐士”、“异卉”、“以梅传讯”这些模糊的词语,既是试探,也是抛出诱饵。她在告诉对方,她知道的不止是表面,她在探寻更深层的东西,并且,她有接触“旧籍”的渠道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