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糖葫芦

晨光想了想,说:写了一个人字。

王飞扭头看了他一眼,烟头在暗里一亮一灭。人字有什么好写的?

撇要放得开,捺要收得住。晨光说。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碾灭了,伸手拍了拍晨光的后脑勺。进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

晨光站起来,把碗拿进灶台上搁着。经过桌子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贺先生的字迹,另一封封皮上写着丽媚收,落款是个他没见过的地址。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贺先生那封信拆开了,信纸露出来半截,上头写着:……晨光要是问你,就说我明年开春回来……

他想多看一眼,丽媚已经从里屋出来了,顺手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贺先生的信,她说,说让你好好听方老师的话,他明年开春就回来了。

晨光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那封信是谁的?

丽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桌上那封没拆的信,笑了笑说:一个老朋友写的,还没看呢。她拿起信来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挡住了灯光。

晨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屋传来拆信的声音,纸被撕开的声响细细的,在静夜里很清晰。他没再问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屋子,把门带上。

他坐在床沿上,把字典放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又掏出了内兜里的东西:一张毛边纸,叠得方方正正;一根红橡皮筋,软软的;现在又多了一张作文比赛的准考证,纸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把这几样东西一字排开,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们叠在一起,重新揣回内兜里。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头。晨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一线光发呆。他想起小满今天给了他一根糖葫芦,想起她说一人一根,又想起她给那个晕车的女同学递头绳时的样子,自然得像是顺手做了一件顶小的事情。

他把手伸进内兜里,摸了摸那根橡皮筋,橡胶的暖意还留着一点,贴在指腹上,软软的。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听见隔壁屋里丽媚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搁着一碗稀饭和半碟腌萝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去县城一趟,晚上回来。饭在锅里,自己热。晨光看了两遍,把字条收进口袋里,喝完了稀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棵槐树。风比昨天大,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只剩几片了,光秃秃的枝桠叉在灰蒙蒙的天上,像谁用墨笔勾出来的线条。晨光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树根旁边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他蹲下去拨开落叶,看见一枚扣子,银灰色的,圆形,边沿雕着一圈细花,针脚上还连着一截断线。

他把扣子捡起来,在手心里翻了翻,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丽媚那件灰褂子上的扣子,她来那天晨光就注意到了,那件褂子缺了一颗扣子,领口第二颗是拿别针别着的。这颗扣子怎么会掉在槐树底下?丽媚什么时候来过这棵槐树底下?他记得这棵槐树离家门口少说也有三四十步远,丽媚来了这几天,大多时候都在院子里忙活,没见她出过巷口。

晨光把扣子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朝巷子两头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不远处的墙头舔爪子,见他看过来,喵了一声跳下去了。他把扣子揣进口袋里,跟那张字条搁在一起,加快步子往学堂走。

上午的课他有些心不在焉。方老师在黑板上讲古诗词,粉笔字写了一行又一行,晨光盯着黑板,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颗扣子的事。丽媚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又出了门,去县城还专门留了字条。她来的时候只拎了一个蓝布包袱,里头除了腌萝卜酸豆角和炒花生,就没有别的了。那件灰褂子破了领口的扣子,她没有换,也没补,就那样别着别针穿着。扣子掉了是来不及捡呢,还是她根本不知道?可掉在槐树底下,离得那么远,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下课铃响的时候,小满从后排窜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怎么了?一上午都没怎么抬头。她歪着脑袋看他,作文比赛的成绩下礼拜就出了,你紧张?

晨光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小满,你上次来找我的时候,看见我家门口那棵槐树底下了吗?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小满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说:没注意啊,我就看见你从院子里出来……怎么了?你丢东西了?

没有。晨光说,随便问问。

他把扣子的事儿咽了回去。放学的时候他绕了远路,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经过邮局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邮局的门还开着,一个穿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往柜台上码信封,铁皮柜子拉出来又推回去,哗啦哗啦地响。晨光站在门口看了看,想进去问问丽媚去县城做什么,又觉得无从问起,在门口杵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