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傅介子撑着身子坐起,他记得明明只是和那女子说了几句话,怎么会过去三天?帐内的灯还燃着,灯芯结着长长的灯花,显然已经烧了很久。
“是啊大人,”王恢连忙递过一碗水,“您被弟兄们在雅丹群里发现的,身边的沙子都被血染成了褐红色,好在只是皮外伤。”
傅介子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凉水滑过喉咙时,灼痛感稍缓,却让胸口的闷郁更重了。“楼兰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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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恢脸上露出茫然,挠了挠后脑勺的乱发:“没了。地震加沙暴,等风停了再看,别说王殿,连城墙根儿都找不着了。属下猜,怕是整个沉进罗布泊底了。”
“沉进湖底?”傅介子皱眉,指节在膝盖上用力叩了叩,“你没看见它飞起来?”
“飞起来?” 王恢张大了嘴巴,露出两排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大人您怕是烧糊涂了,城池怎么可能飞上天?再说,当时我们都趴在地上,风沙大得眼睛都睁不开,别说天上的景象,连身边的弟兄都看不清。等一切平静下来,楼兰王宫的确不见了,但我想多半是沉到地底去了,绝不可能飞上天吧?”见傅介子不语,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大人您是不是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梦?昨天易云佐醒来说,他梦见安归王变成了一头沙狼,追得他绕着佛塔跑了整整一夜。”
“安归已死。”傅介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有多么的惶恐。
王恢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眼睛亮得像燃起了火把:“嗯,易云佐醒来后就对我们说了,如今从大人口中再次得以肯定,真是太好了!这下总算能向陛下交差了!您不知道,这三天弟兄们都急疯了,就怕任务失败……”
“易云佐和沈峰两位壮士呢?他们在哪?”傅介子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太急,腰间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锐痛,像有条小蛇钻进肉里啃噬。
“在隔壁帐子养伤呢,易壮士醒了,沈壮士还没醒透。” 王恢连忙扶住他,“大人您慢点,您身上还有伤…… 昨天军医来看过,说您是脱力加上中了点沙毒,得静养几天。”
傅介子摆摆手,踉跄着往隔壁帐走。掀开帐帘时,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味和汗味。易云佐正靠在榻上擦着腰间的佩刀,见傅介子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傅大人,太好了,您没事!”
傅介子赶忙示意不必行礼。
“说说当时的情况。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傅介子在榻边坐下,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易云佐胸前渗血的绷带。
易云佐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按计划,您在宴上吟到‘明犯强汉者’我和沈峰就从暗格里冲出来。我砍的左肋,沈峰刺的右胸,安归那老小子连哼都没哼就倒了……”他说着,拿起佩刀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动作,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您是没看见,那血喷得跟喷泉似的,溅了我一脸,到现在还觉得黏糊糊的。”
“你们袭击的他?”傅介子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是啊,”易云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大人您当时就站在殿中,应该看得清楚啊。刚得手就地震了,天摇地动的,我被房梁砸中后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睁眼就在罗布泊边上了,还是弟兄们把我捞上来的,沈峰到现在还没醒,估计是被埋在沙子里太久了。”
傅介子沉默着起身,帐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帆布上,发出鼓点般的声响。他所经历的和别人讲述的竟然完全不一样?两个版本的刺杀,一个飞天的城池,一个神秘的女子……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分明记得安归王是被光带缠成枯骨的,可易云佐却说是他和沈峰合力袭击的安归王;他亲眼看见楼兰城飞上天际后被乌云吞没,王恢却说沉进了湖底。难道真的是中了邪术,产生了幻觉?
不,不可能。
他十分肯定自己的经历绝非幻象,那女子指尖的灵光,安归王湮灭时候的景象,还有城池飞升时耳中轰鸣的巨响……都真实得不像梦。突然间,他想起了离开长安之前那个穿斗篷的神秘男子对他说的话。
那天夜里,街道的灯笼刚点起来,那人像从阴影里钻出来的,斗篷下摆扫过青石板,悄无声息。他说:“这道符印可保你此行任务必定成功,事成之后符印便会消失,期间若是遭遇什么奇景也无需惊异,权当是个梦,但你我相见之事切勿与任何人说起。”当时他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直到掌心被烫出那道符印,才半信半疑。
傅介子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心,哪里还有半分符印的痕迹?那道曾在夜里泛着微光的印记,竟真的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