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只持续了几秒钟,旋即又沉入永暗。
老李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这轰鸣中颤抖。
他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公式,所有在稿纸和计算机上推演出的宇宙模型,在这一刻都坍缩成了苍白无力的符号。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方程式。
爱因斯坦场方程、弗里德曼方程、描述恒星结构的流体静力学平衡方程……
它们依然正确,但它们描述的对象,此刻以一种超越所有数学抽象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曾以为自己毕生都在研究宇宙。
此刻才明白,他研究的只是它的影子,它的回声,它的光谱碎片。
他通过望远镜收集光子,通过射电天线接收无线电波,通过卫星探测X射线和伽马射线。
然后把这些数据输入计算机,用模型去拟合,用理论去解释。
他构建了一个基于数据和数学的、精致的宇宙图景。
但那图景,和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宇宙相比。
就像用乐高积木搭建的城堡,和真正的、由岩石与钢铁构筑的、历经千年风雨的城堡之间的区别。
真正的宇宙,是此刻包裹他的这具巨大、精密、冷漠、无声运行着的躯体。
它不美丽。
至少,不是人类审美意义上的美丽。
那些星系的旋臂并不对称,那些恒星的形成区域杂乱无章,那些气体云的形状扭曲怪异。
它也不残酷。
它没有意图,没有情感,不会刻意制造辉煌,也不会故意施加毁灭。
它只是……存在着。
以超越所有人类情感与形容词的方式,存在着。
物理法则在那里运行,精确,无情,从无例外。
质量弯曲时空,引力牵引物质,核聚变释放能量,熵永远增加。
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只有过程。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攫住了他。
不是个人的渺小,那是他早已认知的。
从选择天文学作为毕生事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研究的对象相比,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是一种属于整个人类范畴的孤独。
在这无法理解、无法沟通、仅凭物理法则维系的宏大图景前,意识、科学、文明、乃至生命本身,都像是一粒偶然扬起的、毫无意义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