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也在用餐。她的动作,优雅,标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切割,每一次送入口中,咀嚼,吞咽,都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韵律感。她甚至没有抬起眼帘看过利昂一眼,仿佛他坐着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或者,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会动的、名为“利昂·冯·霍亨索伦”的、背景装饰。
但利昂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视线,时不时地,如同最锋利的、无形的冰锥,掠过他握着刀叉的手指,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颊,掠过他紫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那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与分析的意味。她在观察他,分析他,评估他。评估他在这场“听证会”失败、遭遇“审查”、与各方势力(包括索罗斯家族那个危险的女儿)接触后,所表现出的“状态”,所可能采取的下一个“行动”,所可能对“棋局”产生的、新的、微小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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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同样没有看她。他只是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值得他投入全部注意力的事情。但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却在冰冷的目光扫过时,无声地、更加幽深地燃烧着。他在心里,同样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嘲讽,评估着这对师徒。评估着玛格丽特姨母那看似漠然、实则掌控一切的、深不可测的、如同万年冰川般的“静”;评估着艾丽莎那看似冰冷疏离、实则从未停止过计算与分析的、如同最精密魔法仪器般的“动”。她们是监视者,是评估者,是潜在的、最危险的对手,也是……他必须跨越、必须利用、必须……最终面对的两座,冰冷的高峰。
沉默,在精致的银质餐具与骨瓷的轻微碰撞声中,持续着,蔓延着,仿佛没有尽头。奶油蘑菇浓汤被撤下,换上了烤得恰到好处、但同样冰冷的乳鸽胸肉配黑松露酱汁;然后是冰镇过的、带着海洋气息的、但仿佛能将舌头冻住的生蚝;接着是淋着某种清冽酱汁的、翠绿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冰冷的蔬菜沙拉……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都冰冷得如同这间餐厅的氛围。进食,仿佛成了一场无声的、冰冷的、充满仪式的表演。利昂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一个沉默的、顺从的、被“安排”在此的、名为“利昂·冯·霍亨索伦”的食客。他动作标准,咀嚼无声,吞咽从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一具被输入了“用餐程序”的、精致的木偶。
直到最后一道甜点——一种用某种产自极北冰原的、散发着奇异寒气的浆果制成的、点缀着可食用金箔的、晶莹剔透的冰糕——被端上桌,并再次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默默食用完毕后,玛格丽特姨母,才终于,放下了手中那柄几乎没有使用过的、末端镶嵌着一颗冰蓝色宝石的银质餐勺。
“当啷。”
一声轻微的、却在此刻寂静无声的餐厅中显得格外清脆的声响。
艾丽莎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停下了动作。她的双手,重新交叠,放回铺着雪白亚麻餐巾的腿上,姿态恢复到来时的那种、完美的、冰冷的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