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风雪声填补了空白。
“我怕,”约阿希姆最终承认,这个来自巴伐利亚农场的年轻人今年才二十岁,“不是怕死,是怕...怕那种无穷无尽的感觉。你摧毁一个阵地,第二天那里又出现新的守军。你击毙一个狙击手,马上有两个占据他的位置。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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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试图舀干大海。”威廉替他说完。
埃里希点头:“我也有同感。每次瞄准时,我都在想:这个人倒下,会有多少人填补他的位置?我们在这里杀的每一个人,真的对战役有影响吗?”
施耐德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作为最新加入的成员,斯大林格勒是他经历的第一场真正残酷的战役。从训练营到地狱,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我也有恐惧,”我坦率地说,“我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无意义。恐惧我们所有的战斗、牺牲、战术创新,最终只是...推迟结局,而不是改变结局。”
我看着我的车组成员,这些把生命托付给我的人:“但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恐惧支配判断。承认它,把它放在一边,专注于眼前的任务:保护彼此,完成目标,活到明天。然后在明天重复这个过程。”
威廉哼了一声:“活到明天。在斯大林格勒,这已经是个崇高目标了。”
“机械经验,”我转换话题,指向我们的坦克,“昨天我们挨了一发T-34的炮弹,前装甲挡住了。但检查时我发现,焊接缝出现了细微裂纹。如果下次再中弹在同一位置,可能会撕裂。”
“四号G型的前装甲倾斜角度和厚度在合理距离能防住76毫米炮,”埃里希说,“但反复击中同一区域,再好的装甲也会疲劳。”
“所以我们需要更频繁地移动,”威廉接口,“不停车射击,射击后立刻换位。俄国狙击手已经学会记录我们的习惯位置,炮兵也是。”
约阿希姆提到弹药问题:“昨天高爆弹用了九发,穿甲弹只用了三发。但在与坦克交战时,穿甲弹不足会很危险。我建议调整配比,但具体比例需要根据任务类型决定。”
“记录下,”我再次对施耐德说,“城市战标准配比:三分之二高爆弹,三分之一穿甲弹。但如果情报显示有坦克存在,调整为对半。”
施耐德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个年轻人有个好习惯:详细记录一切。作战报告、损伤情况、弹药消耗、甚至车组成员的状态观察。在混乱的战争中,记录是维持秩序的一种方式。
“冬季维护,”威廉说,“雪进入履带销孔,夜间冻结后会导致履带板连接处变脆。昨天第三连有辆车因为这个问题在机动时断裂了履带,成了活靶子。”
“每日早晚各检查一次,”我决定,“特别是行动前。还有发动机防冻液,听说后勤部门在尝试新的混合配方,但效果不稳定。我们要自己监测冷却系统温度。”
我们一条条讨论,从炮塔旋转速度到机枪射界盲区,从车内通讯清晰度到成员轮休安排。这些细节枯燥,但在生死之间,它们往往决定差距。
总结接近尾声时,营部通讯员踏着深雪跑来:“冯·穆勒车长,营长紧急会议,十点半在指挥所。”
我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七分。“我马上到。”
站起身时,我最后对车组说:“记住今天总结的每一点。战术上,我们要更不可预测;心理上,承认恐惧但不被支配;机械上,照顾坦克像照顾自己的身体。在斯大林格勒,经验的重量可能比装甲更厚。”
走向指挥所的路上,我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废墟。一堵残墙下,几个步兵正在用缴获的苏联煤油炉加热罐头。他们中的一个我认识——来自第一步兵连的梅耶下士,一个爱笑的小伙子,现在他的脸上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情况如何?”我停下问。
他摇摇头,用勺子搅动着罐头里糊状的食物:“昨晚俄国人又发动了四次夜袭。每次都是二三十人,不在乎伤亡,就为了消耗我们的弹药和精力。我们杀了一百多人,但...”他指了指周围稀疏的守军,“我们也有伤亡。而且他们今天还会再来,明天也会。”
“增援呢?”
“听说有一个营正在路上,但要三天后。三天。”他苦笑,“在这座城市,三天够换三批人了。”
我继续前行。指挥所设在一个半地下室里,曾经是百货商店的仓库。进去时,里面已经烟雾弥漫。克劳斯少校站在地图桌前,他的绷带换了新的,但渗出的血迹显示伤势并不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