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城那家充斥着铁锈与尘埃气息的信托商店出来,冷风一吹,林朝阳才从捡漏顾景舟早期紫砂壶的巨大喜悦中稍稍平复。那把被污垢包裹的壶,此刻正稳妥地藏在他宽大的棉袄内兜里,紧贴着胸口,沉甸甸的,仿佛能感受到泥料深处蕴藏的温度与灵魂。
“朝阳,咱接下来去哪儿?北新桥那边还有一家,听说最近收上来一批旧家具,说不定里面藏着好玩意儿。”韩春明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兴致勃勃地提议。他对于林朝阳刚才那番关于“壶中老先生”的玄妙说法依旧半信半疑,但基于对林朝阳眼力的绝对信任,他已经开始期待那杯“老先生”泡出来的茶了。
林朝阳正要答话,目光却被街角另一家规模稍大、门脸也干净些的信托商店吸引。这家店他之前听韩春明提过,东西杂,但品相相对好些,价格自然也高一点。“去这家看看吧,顺路。”他指了指那方向。
两人再次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这家店果然比上一家明亮许多,靠墙的玻璃柜台里陈列着一些相对完整的瓷器、玉器和小件木雕,虽然大多也是普通货色,但至少摆放得整齐。空气中飘散着旧书和木头特有的气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店里有两三个顾客在慢慢逛着。林朝阳的目光习惯性地开始扫描,从柜台到货架,再到角落。然而,他的视线在掠过靠近窗边的一个玻璃柜台时,不由自主地定格了。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看年纪,约莫十三四岁,比他稍大一些。穿着一件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棉袄,围着一条手织的米白色围巾,身姿挺拔,像一株清新挺拔的小白杨。她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柜台里的一件东西。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鼻梁挺秀,睫毛很长,在窗外透进来的、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身上有一种与这昏暗杂乱的老旧商店格格不入的清丽气质,仿佛一块落入尘世的温润美玉。
最吸引林朝阳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少女特有的灵气,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柜台里的物件,眼神里充满了认真与思索,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对美的天然感知力。
林朝阳认出了她——苏萌。《正阳门下》里那个聪慧、骄傲,最终与韩春明几经波折走到一起的女孩。此刻的她,还带着几分青涩,但那份独特的灵气已然初显。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了一些,顺着苏萌的目光看向柜台里面。她看的,是一个白釉笔洗,造型简洁,釉色温润,上面用青花描绘着莲池鸳鸯的图案,画工还算精细。
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苏萌看了许久,便主动拿出笔洗,放在柜台的玻璃台面上:“小姑娘,好眼力啊,这可是乾隆年的好东西,你看这画片,多生动,釉水多肥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