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正紧握在一只手上。
那手骨节分明,带着修行无数纪元磨砺出的完美力量感,此刻却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亦没有丝毫眷恋,唯有纯粹的执行意志。
持剑者,身着天律星斗云纹仙官袍服,身躯挺拔如绝世神剑立于阶下。混乱的气流稍稍平息,露出了那副宸渊曾无比熟悉、此刻却陌生到心胆俱裂的脸庞。
玄胤!
剑仙之姿,道韵天成。但此刻那双本该澄澈明净、寄托着他这个师尊无尽期望的眸子深处,竟是一片冻结万古的寒潭!没有半分悲悯,没有丝毫愧疚,甚至连一丝属于生灵的情感涟漪都欠奉!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斩断一切的……冷冽与死寂!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恭敬温厚的徒儿!那是被某种更恐怖意志驱使的冰冷傀儡!
更恐怖的画面随之冲击着宸渊的灵魂感知——不,此刻是林尘灵魂中被唤醒的帝尊视角!
在持剑的玄胤身后,并非空无一人。数道身影模糊,却散发着沛然仙威,静静屹立在玄胤身后的阴影之中!如同无声的雕像,又像早已在幕后布局亿万载的棋手。
其中一道身影尤为幽深难辨,通体笼罩在朦胧扭曲的时空迷雾中,看不真切形态,唯有一股宏大苍茫、视万物如刍狗的意志隐隐透出,弥漫在仙庭崩塌的规则哀鸣之上!
那是……天道本源的某种无情律令所投射出的、执行者般的冰冷影子?!宸渊的心脏(神识核心)被这难以想象的真相重锤狠狠击中!
“叛……徒?”宸渊想发出质问,但涌上喉头的只有腥甜的金色帝血。意识在急速沉沦。
而就在这时,惊变再生!
一道冰冷、怨毒、带着无边恨意,却又裹挟着某种奇异灼热疯狂的目光,如实质的刺针,狠狠扎进了宸渊最后的感知视野!
目光的来源并非那些冰冷的执行者。
就在那混乱的仙庭大殿边缘,在一根被狂暴力量撕裂、摇摇欲坠的蟠龙金柱的阴影之后!一道雪白纤细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宛如被世界遗弃的一片寒霜。
是慕霜华!他新收不过百年、天赋卓绝却性情冷僻寡言的小徒儿!
她身上那件象征亲传弟子的流云冰绡衫被残余剑气割裂,渗出丝丝血色,却浑然不顾。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即将折断的细竹,几乎支撑不住。
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应该清冷如雪山寒潭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死死地钉在被戮神剑钉死在天座上的宸渊!那里面翻涌着的疯狂情绪,几乎要将这片毁灭的仙庭点燃!
恨!对眼前惨烈景象的滔天恨意!那恨意并非指向叛乱的玄胤,反而更像是……针对宸渊本身?!如同被最珍视之物、最崇高的信仰在眼前瞬间粉碎后,滋生的扭曲恨意!
然而,在那刻骨的恨意之下,是更深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灼热疯狂!
眷恋!绝望的、偏执的、如同溺水者抓向最后一根虚幻稻草的炽热眷恋!
两种截然相反却都浓郁到极致的情感在她眼眸中疯狂碰撞、撕裂!她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似乎想嘶喊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扼住,发不出丝毫声音。唯有那眼中几乎要流出血泪的、对宸渊这个师尊存在的疯狂执念,穿透了混乱的时空,如同濒死前最后一声无声的呐喊,狠狠烙印在宸渊那正在崩碎的魂魄最深处!强烈到让他这个濒死的帝尊都感到一阵心悸的扭曲!
‘……死……也要……’
宸渊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那是永恒的死寂。
“啊——!”
现实破庙中,林尘猛地从神龛冰冷的泥地上弹了起来!仿佛溺水者骤然脱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入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烈疼痛,但他浑不在意。
他像一头受惊又凶悍的小兽,蜷缩在墙角,布满淤青和干涸血污的小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着,写满了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双刚刚被温润金光点燃了些许生机的眼睛里,此刻如同经历了亿万次的崩碎与重组,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冰冷、痛苦、茫然、滔天的恨意……还有那道贯穿整个灵魂的、冰寒柱石后那双扭曲疯狂、充满毁灭性痴念的眼眸!
慕霜华!
玄胤!
还有那道冰冷投射的意志……
“师尊……呵…哈哈……逼我……?”林尘破碎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一串破碎而嘶哑的笑声,那笑声悲怆绝望到极点,在寒风呜咽的破庙里回荡,如同一匹受伤孤狼最后的哀鸣。
太混乱了!太荒诞了!
仙帝宸渊的一切,仙庭的崩灭,玄胤的背叛,那些阴影中的存在,慕霜华那双要将他燃成灰烬的眼眸……这一切如同千万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脆弱不堪的意识之中,来回翻搅!身体依旧残破虚弱,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痛楚,但胸膛深处那颗冰珠般的“道种”残留的位置,却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悸动与清凉,将濒临爆裂的混乱灵魂强行稳固住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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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一声老旧木门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刺骨的冷风,骤然灌进死寂的破庙!
风猛地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完全吹开!
门口,赫然堵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门外本就稀疏的天光。
虬髯,铜铃眼,敞开的粗布棉袄下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和刺青。正是昨天带头毒打林尘、抢走他那半块硬邦邦杂粮饼的乞丐头子,张横!他手里拎着一根磨损发亮的木棒,上面还沾着些暗红发黑的血渍污垢。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弟,缩着脖子,揣着手。
“啧啧啧,”张横那双带着猫捉老鼠般残忍戏谑的眼睛扫过蜷缩在墙角的林尘,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声音粗哑如同铁片刮擦,“嘿!老子当是谁呢?原来真是林小子你这小杂种!居然还没冻挺尸?”
他目光落到林尘明显已经被他刮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小团更污秽的板结血块残留的地面上,眉头一拧,随即脸上露出更浓烈的恶意:“呸!晦气!刮老子昨天给你留下的彩头啃呢?饿疯了?连自己的血都吃?真他娘恶心!”
他往前踏了一步,厚重的破棉鞋踩在冰冷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看来昨天的教训还不够深刻!骨头还痒痒?还是觉着我张横说话放屁?说了这片儿是老子的地盘!一根草都得老子点头!没给够贡,还想在这儿躲着?”木棒带着风声,随意地敲打着身边布满蛛网尘埃的神龛木柱,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催命。
冰冷的空气随着庙门大开,毫无阻隔地涌入。林尘衣衫单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畏缩,或者麻木呆滞。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眼。
那双眼睛,之前还是惊骇混乱的混沌之海,此刻却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异样沉静。那沉静不是死寂,更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凝滞,积蓄着撕裂一切的暗流。眼底深处翻涌的惊骇与茫然没有完全褪去,但其中一点冰寒刺骨的金色核心,却在急剧凝实!
宸渊残魂的刻骨恨意、张横此刻的凶神恶煞如同油与火,在胸中轰然碰撞!
昨日濒死时被践踏,被凌辱的一幕幕……眼前这双充满残忍戏谑的铜铃眼……
“昨天……你打的?”林尘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喉管里漏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却异常清晰。他没有看那根染血的木棒,视线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张横那双充满鄙夷的铜铃眼上。那眼神太直了,太冷了,像两柄淬了冰的锥子,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乞儿的目光。
“嗬!怎么着?不服气?”张横被他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激得火气上涌,铜铃眼一瞪,手中木棒猛地抬起,直指林尘鼻子,破口大骂:“老子打的!就是老子打的!如何?你还想翻天不成?还敢用这狗眼看老子?”唾沫星子随着咆哮喷溅出来,如同毒镖。他身后的喽啰也跟着发出轻蔑的哄笑。
林尘瘦小的身躯轻轻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因寒冷和虚弱。张横脸上凶残得意的笑容瞬间狰狞到极致!在他看来,这贱骨头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还敢犟嘴?找死!
“给老子躺下吧小杂种!”
木棒带着一股凶悍的蛮劲和风声,对着林尘那本就有伤的额头狠狠抡下!又快又狠,正是昨天留下那道深紫鞭痕的力道!甚至更重三分!
棒风扑面!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尘那双沉凝得如同寒潭深渊的眼瞳深处,一点难以察觉的细碎金芒骤然一闪而逝!如同黑暗中微尘般的星辰炸开!
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
但他那垂落在冰冷泥地上的左手,沾满污泥和血痂的手指,在木棒及体前的最后一瞬,极其轻微、近乎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
嗡!
一股微不可察、却实质存在的奇异波动,以那只左手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瞬间笼罩了方圆不到三尺之地!如同石子投入绝对死寂的湖面,在刹那间扭曲了这一丁点空间!
空间感知!微弱到极致,却真实不虚!
木棒落下!并未落空!但极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