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墨绿色灌木丛,在荒原灼热扭曲的空气后,静默得像一摊淤积的毒血。
越是靠近,陈泥越是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区域散发出的诡异矛盾——勃勃的水汽与生机之下,是冰冷刺骨的贪婪与死寂。那不是自然绿洲该有的气息。
他脚步放得极轻,脚下滚烫的沙石在触及他靴底前,似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体表的暗金纹路收敛到极致,只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古老铭文。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化作了荒原热浪的一部分。
距离灌木丛还有五十步时,他停了下来。目光如最精准的尺,一寸寸扫过那些低矮却异常浓密、叶片肥厚得近乎妖异的植物。
看到了。
在几株格外粗壮、几乎有成人手臂粗细的墨绿色藤蔓根部,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许多,是近乎黑色的粘腻。藤蔓看似随意地匍匐在地,但蜿蜒的走向隐隐构成了一个粗糙的包围圈,中心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一些藤蔓的尖端,隐藏在肥厚叶片下的,并非嫩芽,而是尖锐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木质尖刺。
而在更深处,靠近断崖阴影与灌木丛交界的地方,几块颜色与周围沙石几乎无异、但表面过于光滑的“石块”轻微地起伏了一下,那是……呼吸的节奏。
不是一种,是两种东西。
陈泥目光微凝。那些藤蔓,是“噬魂妖藤”,一种罕见的、介于植物与妖物之间的存在。它们根系能分泌强烈的麻醉和腐蚀性汁液,藤蔓坚韧胜过牛筋,尖刺带有剧毒,更可怕的是,它们能感应并缓慢吸收附近生灵的精气与魂魄,尤其是对带有大地或木行灵气的目标格外敏感。显然,石蛋身上散发的祖气,对它们有致命的吸引力。
而那些伪装的“石块”,则是“沼影蜥”。它们拥有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一致的伪装色和拟态能力,擅长潜伏,速度极快,口中能喷射带有麻痹效果的粘液,利爪和牙齿都带有能破坏灵力运转的毒素。它们是狡猾的机会主义者,很可能是在等待妖藤先发动攻击,它们再趁乱捡便宜,或者……捕食被妖藤困住的猎物。
一个阴险的植物陷阱,加上一群耐心的冷血猎手。这片绿洲,果然是张开的死亡之网。
陈泥没有立刻后退,也没有贸然攻击。他在评估。硬闯?以他现在的状态,加上需要保护石蛋和小铃铛他们,风险太高。绕行?这片绿洲似乎是这片区域唯一的水源和地气平缓之地,且绕行需要耗费更多时间和体力,石蛋等不起,老刀和那断臂老兵的状态也经不起拖延。
那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断崖方向。断崖不高,约十丈,岩壁呈灰白色,风化严重,有不少裂缝和凸起。最关键的是,在他的感知中,断崖后方,那股平缓纯净的地气与水汽,似乎并非完全来源于绿洲,更像是从断崖后面……渗透过来的?
也许,绿洲只是表象,真正的源头在断崖之后?而这片灌木丛和其中的妖物,更像是一个守护……或者说,一个过滤的屏障?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风险依然存在,但或许值得一搏。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退回到小铃铛他们所在的矮坡后。
“前面是陷阱。”陈泥言简意赅,“噬魂妖藤,还有沼影蜥。绿洲的水源和地气,可能来自断崖后面。”
小铃铛脸色一白,她显然听说过噬魂妖藤的可怕。老刀和断臂老兵也是神情凝重。
“绕不过去。”陈泥继续道,“石蛋需要尽快稳定,你们也需要水和休息。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们配合,并且……风险很大。”
“将军,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老刀毫不犹豫,独眼中重新燃起凶光。断臂老兵也用力点头。
小铃铛看着陈泥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看地上气息微弱的石蛋,咬牙道:“陈泥哥哥,我们听你的。”
“好。”陈泥蹲下身,用一根枯枝在沙地上快速画出示意图,“妖藤和沼影蜥的目标,主要是石蛋身上的祖气。我们分两步。”
“第一步,引蛇出洞,制造混乱。我会先动手,尽量吸引和牵制大部分妖藤和沼影蜥的注意,将它们从潜伏点引出来,逼向绿洲的另一侧。”他用枯枝点了点绿洲左侧,“老刀,你们两个伤势重,但还有一击之力。我动手后,你们看准时机,用最快的速度,从右侧边缘尽量绕向断崖下方。不要管我,不要停留,能跑多快跑多快。小铃铛,你带着石蛋,跟在他们后面,但保持十步距离,用你的木属灵气尽可能包裹住石蛋,减弱祖气散发。”
“第二步,强渡断崖。如果断崖后面是源头,很可能有上去的路,或者……需要攀爬。老刀,你们先到断崖下,立刻寻找可能的落脚点和攀爬路径。我和小铃铛、石蛋会随后赶到。在我们汇合之前,你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隐藏好。”
“记住,整个过程,不要回头,不要试图帮我。你们的任务是带着石蛋,安全抵达断崖下,然后找到上去的路。”陈泥的目光扫过三人,“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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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铃铛嘴唇颤抖,显然听出了这个计划里陈泥将承担绝大部分风险,她想说什么,却被陈泥严厉的目光制止。
“明白!”老刀和断臂老兵嘶声应道。
“好。”陈泥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蛋。少年脸上那岩石般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淡黄色的祖气光晕微微流转,似乎在回应着远处绿洲的召唤。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那片墨绿色的死亡灌木丛,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隐藏。
一步踏出,脚下沙石轰然炸开一个小坑!沉寂的威压如同苏醒的巨龙,轰然释放!暗金色的纹路在他体表瞬间明亮,如同流淌的熔金,一股苍茫、霸道、不容侵犯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狂风,朝着前方的灌木丛席卷而去!
“吼——!”
低沉的、蕴含着神魔威严的咆哮,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冲击!
静默的灌木丛瞬间“活”了过来!
“嗖!嗖!嗖!”
数十根粗壮的墨绿色藤蔓如同被激怒的毒蛇,骤然从地面弹射而起,尖端幽蓝的毒刺闪烁着寒光,撕裂空气,朝着陈泥疯狂攒射!更可怕的是,地面下传来密集的根系蠕动声,更多的藤蔓正在破土而出,试图从四面八方缠绕合围。
与此同时,那几块伪装的“沼影蜥”也动了!它们体表的伪装色瞬间褪去,露出灰褐色、布满粗糙鳞片的躯体,四肢粗短有力,弹跳惊人,口中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泥,却没有立刻扑上,而是狡猾地在外围游走,等待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