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归堡与暗潮

堡门悄然打开,没有喧哗的迎接,只有沉默的引导和一队队眼神锐利、甲胄齐全的卫兵。马车直接驶入堡内,穿过校场和营房区,抵达了位于堡内深处、防守最为严密的医馆区域。这里紧邻李崇山专用的“地火室”和藏书楼,闲人免进。

陈泥下马时,身体晃了晃,强行稳住。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心神损耗、长途奔袭,加上伤势,即便是他也到了极限。但他仍坚持看着石蛋和老刀被小心地抬入不同的静室,小铃铛和孙医官紧随而入,才在韩知节的再三劝说下,走向旁边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厢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房间里燃着宁神的檀香,温暖如春。陈泥脱下破损不堪、浸满血污的衣甲,露出下面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热水和干净衣物早已备好。

他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上一身素净的灰色布袍,然后盘膝坐在榻上,再次服下一颗九花玉露丸,闭目调息。丹药的温和药力与神魔之躯强大的自愈能力开始共同作用,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他的身体。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不在体内,而在门外。

天色渐亮,雪花仍在飘洒。

鹰扬堡议事厅中,李崇山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一名文官打扮、面白无须、眼神却透着精明与阴鸷的中年男子——钦差钱穆的发言。

钱穆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京片子:“……李侯爷治军有方,北境安稳,陛下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嘛,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近日边关屡有异动,黑风峡虽有小胜,然损耗颇巨,朝廷粮饷亦是艰难。更有将领私自离营,深入险地,行踪诡秘,恐非为公啊。侯爷,不是本官多嘴,这驭下之道,首重一个‘严’字,若人人效仿,这军纪国法,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李崇山眼皮微抬,淡淡道:“钱大人所言极是。不知钱大人所指‘私自离营、深入险地’的将领,是哪一位?所为何事?可有实证?”

钱穆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份绢帛:“据本官所查,鹰扬将军陈泥,于十日前,未经兵部与侯爷正式调令,擅离黑风峡防区,仅带数十亲兵,潜入北方荒原绝地‘鬼哭原’,历时多日方归,其间踪迹不明,所行之事成谜。侯爷,这……恐怕不是一句‘探查敌情’就能搪塞过去的吧?况且,本官还听闻,那陈泥归来时,身边多了一名身负奇异、昏迷不醒的少年,还有一干重伤士卒,其中……似乎还有非我边军体系之人?此事,侯爷是否该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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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气氛骤然紧绷。列席的雷豹、韩知节等将领脸色难看,怒视钱穆。李崇山神色不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交代?”李崇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金戈铁马般的铿锵,“本侯自然会向陛下呈报。陈泥将军此行,乃是奉本侯密令,探查关乎北境存亡、乃至中土安危之重大军情!其间遭遇黑煞门邪修埋伏,与蛮族勾结之铁证,以及上古凶物复苏之兆!我边军儿郎为此血战,死伤惨重,带伤而归!钱大人不去关心前线将士用命、舍生取义,却在此捕风捉影,构陷忠良,是何道理?!”

他目光如电,直视钱穆:“莫非钱大人觉得,黑煞门与蛮族勾结之事无关紧要?上古凶物复苏之兆是子虚乌有?还是说……钱大人早已知道些什么,故而急于堵住知情者的嘴?!”

“你……!”钱穆被李崇山陡然爆发的威势和犀利的反问噎得一滞,脸色一阵青白。他没想到李崇山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对方竟将事情抬到了“北境存亡、中土安危”的高度,还隐隐将矛头反指过来。

“侯爷息怒。”钱穆压下心中惊怒,强笑道,“本官亦是忧心国事,既然侯爷说陈将军是奉密令行事,又有如此重大发现,那……不知证据何在?那昏迷的少年又是何人?与军情何干?总不能让本官空口白话,回京复命吧?”

李崇山冷哼一声:“证据?重伤将校正在救治,待其苏醒,自然会有详细军情呈报!至于那少年,”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乃是我边军烈士之后,于探查途中为救同袍,力战重伤!钱大人莫非连为国流血之忠良之后,也要盘查构陷不成?!”

钱穆被堵得哑口无言,心中暗恨。李崇山这老狐狸,滴水不漏,且态度强硬,看来想直接从陈泥身上打开缺口不易。

“既然侯爷如此说,本官暂且信之。”钱穆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过,此事本官定会如实禀报朝廷。另外,青玄门日前传来‘除魔令’,言及北境有‘魔躯’现世,祸乱一方,不知侯爷可有所闻?陈泥将军此番异动,又身负奇异,是否与此有关?侯爷,非是本官多疑,实是仙门之令,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当,恐引修行界干涉,于边关防务,怕是大为不利啊。”

图穷匕见!终于扯到了“魔躯”和青玄门!

厅中众将脸色更加难看。修行界虽通常不直接干涉凡俗王朝,但其影响力巨大,若真被扣上“魔头”的帽子,引来一些“正道”修士的“除魔卫道”,麻烦会无穷无尽。

李崇山眼中寒光闪烁,正要开口。

忽然,议事厅外传来一个虽然有些沙哑,却沉稳清晰的声音:

“魔躯?不知钱大人和青玄门诸位仙长,口中的‘魔’,是何模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厅门处,陈泥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深邃,暗金色的瞳孔在清晨透入厅内的微光下,并不显眼,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凝与威严。他没有披甲,没有佩刀(破军已失),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锋芒自溢的古剑,让整个议事厅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钱穆瞳孔微缩,这就是陈泥?果然与传闻中不同,这股气势……绝非寻常将领可比!他心中警惕陡升,脸上却堆起虚假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陈泥陈将军了?果然英武不凡。方才本官与侯爷正说到将军。青玄门‘除魔令’所指,虽未明言,但将军近日行踪与变化,难免引人猜想。不知将军对此,作何解释?”

陈泥迈步走入厅中,对李崇山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钱穆,语气平淡:“解释?陈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上对得起朝廷俸禄、侯爷信任,下对得起边关百姓、麾下兄弟。鬼哭原一行,确是奉侯爷密令,探查黑煞门与蛮族勾结之铁证,以及一处可能危及北境乃至天下的上古凶物巢穴。其间血战,九死一生,袍泽死伤,皆为证见。钱大人若不信,可随陈某去医馆,看看那些还在与阎王抢命的兄弟!亦可等他们醒来,亲自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