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铃铛心中一凉。
但过了几息,石蛋那暗金色的、漠然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情感波动,如同冰封湖面下的一尾小鱼,轻轻跃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再次翕动,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记忆……缺失了?还是被那庞大的地脉信息和重塑过程冲散了?
小铃铛的眼泪再次涌出,她紧紧握住石蛋的手,哽咽道:“石蛋师兄,我是小铃铛啊!叶铃铛!清水镇的叶铃铛!你是赵石蛋!赵铁匠的儿子!陈泥哥哥的兄弟!你不记得了吗?清水镇,桃花树,我们一起长大的!”
“清水镇……桃花……陈泥……”石蛋重复着这些词语,暗金色的眼眸中,茫然更深,但似乎也有一丝微光在艰难地闪烁。他努力地回想,眉头紧紧蹙起,露出痛苦的神色。“头……好重……好像……有很多声音……很多……石头……”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飘忽,似乎又被体内那股庞大的、与大地相连的感知所淹没。他能“听到”岩石的沉吟,地火的咆哮,土壤深处水分的流淌,堡外风雪覆盖大地的叹息,甚至……更远处,山脉沉重的呼吸,地脉如同血管般缓慢却有力的搏动……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洪流,冲击着他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意识。
“静心!石蛋!守住你自己!”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陈泥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地火室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他看着石蛋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暗金色眼眸,心中了然。石蛋的“返祖归源”与“地胎重塑”,显然带来了某种生命层次与认知上的剧变,记忆的缺失和感知的混乱,恐怕是必经之痛。
听到陈泥的声音,石蛋的注意力似乎被强行拉回了一些。他转过头,看向陈泥。当他的目光与陈泥那双同样带着暗金色泽、却更加威严沉凝的瞳孔对视时,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同源而出的共鸣与亲近感,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一些那庞杂地脉信息的冰冷与混乱。陈泥的眼中,有他熟悉的、可以信赖的东西。
“陈……泥……”石蛋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暗金色的眼眸中,那丝属于“赵石蛋”的情感光芒,似乎明亮了一分。他不再追问自己是谁,只是看着陈泥,仿佛在确认,在寻找锚点。
陈泥走到石床边,伸出手,按在石蛋的额头上。他的手掌温暖,带着一丝微弱的、同源的古老气息。“石蛋,听我说。你现在感觉很乱,有很多不属于你的‘声音’和‘感觉’在干扰你。不要抗拒它们,也不要被它们淹没。试着……去分辨,哪些是‘你’,哪些是‘外界’。你是赵石蛋,你的根在清水镇,你的兄弟是陈泥,你的伙伴是小铃铛。记住这些,它们就是你。”
陈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稳住石蛋动荡的心神。
石蛋闭上眼睛,眉头依旧紧锁,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似乎在努力按照陈泥说的去做,在那片信息的洪流中,艰难地打捞着属于“赵石蛋”的碎片。
“我……记得……很冷……很黑……然后……有光……很暖……还有……你的声音……”石蛋断断续续地说着,描述着地胎中最后的记忆和苏醒时听到的陈泥的呼唤。“很多……石头在说话……大地……在呼吸……我……好像……也是它们的一部分……”
小铃铛听得心惊,却也隐隐明白。石蛋现在的状态,恐怕真的已经不能完全算作“常人”了。
“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能动吗?”陈泥问。
石蛋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手臂。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感,仿佛每一次移动,都需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或者说,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指挥这具与大地紧密相连的“新身体”。他坐起身的动作更是缓慢得如同慢镜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重……很重……好像……背着山……”石蛋喘息着,感受着身体前所未有的“重量”。那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生命本质上的“质密”与“凝实”,以及与大地之间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引力”。
“这是你新获得的力量,也是你需要适应的负担。”陈泥扶住他,“慢慢来,不要急。试着感受你与大地的连接,不是让它支配你,而是……学会利用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在这时,地火室中央传来孙医官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呼:“成了!毒气拔除大半!老刀统领的心脉稳住了!”
众人望去,只见玄铁平台上的老刀,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灰败死气已经褪去,皮肤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变得均匀有力了许多。断臂处敷着的药膏颜色已从赤红转为暗褐,不再有黑气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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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医官疲惫地擦了把汗,对陈泥道:“陈将军,老刀统领最危险的关头算是挺过去了。接下来就是静养和恢复,他身体底子好,又有地火与玄阳草淬炼过的生机,应该能慢慢恢复,只是这条手臂……”他摇了摇头。
能保住命,已是万幸。陈泥点点头:“有劳孙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