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堡内风云(上)

他坐到石蛋床边的矮凳上,任由小铃铛解开他破烂的上衣。布巾浸了热水,擦拭过伤口时,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陈大哥,”小铃铛一边小心地清理伤口,一边低声问,“刚才李将军说的……会有事吗?”

“会。”陈泥道,“但有事的不只是我们。”

小铃铛抬起眼。

陈泥看向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朝廷想动北境,黑煞门想开‘苍岳之门’。这两件事看似无关,但你觉得,一个能在北境经营多年、渗透蛮族、催化地脉污染的邪教组织,在朝中会没有眼线?会没有合作者?”

小铃铛的手顿了顿。

“张御史是来问罪的。”陈泥的声音很冷,“那就让他问。但我要让他知道,他问罪的人,刚刚从鬼哭原带回了他主子可能都不清楚的真相。我要让满堂将士听到,北境面临的真正威胁是什么。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有些账,不是一本军册就能算清的。”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让陈泥的肌肉微微抽搐。小铃铛用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动作轻柔而熟练。

“石蛋会醒吗?”她忽然问。

陈泥看向床上沉睡的少年。石蛋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最奇异的是,他身下的床板、乃至周围的地面,都隐隐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仿佛大地在随着他的呼吸而脉动。

“会。”陈泥道,“而且醒来时,他可能就不再是原来的石蛋了。”

“什么意思?”

“大地元胎。”陈泥重复着黑袍祭司临死前嘶吼的那个词,“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石蛋的身体正在被地脉之力改造。等他醒来,他或许会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力量——也可能付出我们无法想象的代价。”

包扎完毕。陈泥站起身,从医官那里要了一套干净的军服——普通的士兵服,没有甲胄。他换好衣服,打水洗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铜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暗红色。

镜中的人,脸型瘦削,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像鬼哭原深处不曾熄灭的地火。

辰时二刻,医营外传来脚步声。

疤脸推门进来,他也换了干净衣服,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另外八个从鬼哭原回来的士兵,个个神色肃穆。

小主,

“陈队正,”疤脸抱拳,“李将军让我们来陪你过去。”

陈泥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石蛋和老刀,转身走向门口。

小铃铛追上来:“我也去。”

“你是医官,留在这里照看伤员。”陈泥道。

“可我能作证!”小铃铛坚持,“我亲眼见过黑煞门的祭祀,我处理过被污秽侵蚀的伤口,我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可怕——”

“正因如此,你才要留在这里。”陈泥打断她,“军府正堂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权力、讲刀兵的地方。你的战场在这里,让这些兄弟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功劳。”

小铃铛咬住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陈泥带着九人走出医营。晨光洒在鹰扬堡的青石街道上,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炊烟从营房区升起——一切都是北境边塞最寻常的清晨景象。

但陈泥知道,这个清晨,注定不寻常。

军府正堂位于内堡核心,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巍峨建筑。此刻,堂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将士,皆全副武装,肃然而立。他们看着陈泥一行走来,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敬佩,也有担忧。

堂门大开。门内,两排持戟卫兵分列左右。正堂尽头的高台上,摆着三张案几。正中一张空着,那是主将李崇山的位置。左侧一张后,坐着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监察御史张文远。右侧一张后,坐着个文吏模样的人,面前摊开笔墨纸砚,显然是记录案情的书记官。

李崇山还未到。

陈泥踏入正堂,身后九人紧随。他们在堂中站定,面对高台,沉默如石。

张御史的目光落在陈泥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堂外传来脚步声。李崇山一身戎装,按剑而入。他走到高台正中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对张御史微微颔首:“张大人,可以开始了。”

张御史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带罪弁陈泥——”

他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陈泥上前一步,抱拳:“卑职在。”

张御史翻开面前的一卷文书:“陈泥,清水镇边民,年十九。去岁投军,因骁勇擢为队正。本月七日,你擅离职守,私调兵卒三十七人,潜入鬼哭原险地,至昨日方归。三十七人中,六人战死,二十人失踪,余者皆伤。本官问你,此事可是属实?”

“是。”陈泥道。

“那你可知,擅调兵马、私出防区、折损士卒,依《大燕军律》,该当何罪?”

“当斩。”

堂中一片死寂。堂外围观的将士中传来压抑的骚动。

张御史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身体微微前倾:“既然知罪,可有辩解?”

陈泥抬起头,直视张御史:“卑职有下情禀报。”

“讲。”

“卑职擅离职守,是为救人。”陈泥的声音在堂中清晰响起,“清水镇三十四名乡亲被黑煞门邪修掳掠,押往鬼哭原深处作为活祭。若卑职不去,他们必死无疑。”

张御史皱眉:“黑煞门?那是什么?”

“一个渗透北境多年、与蛮族勾结、以活人祭祀催化地脉污染的邪教组织。”陈泥一字一句道,“他们在鬼哭原深处建有据点,进行禁忌仪式,试图打开‘苍岳之门’,释放上古封印的‘污秽’。此事,关乎北境存亡,乃至天下安危。”

张御史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荒谬!什么邪教、什么污秽,不过是你为脱罪编造的妄言!鬼哭原自古便是险地,地气紊乱,时有异兽出没。你擅自带兵深入,遭遇不测,折损士卒,如今竟想用这等怪力乱神之说来搪塞?”

“卑职有证据。”陈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