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暗金色的、布满蜂窝孔洞的手指,就那样点在透明墙壁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安静地贴着,像一个巨人在轻轻敲打玻璃鱼缸的壁,好奇地看着里面的小鱼。
但意念的轰鸣在脑子里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契约者……”
“你们……需要帮助?”
林晚抱着萧衍,抬起头,眼睛透过泪雾看向外面那个巨大的轮廓。它的“脸”还是那片平滑的、没有五官的区域,但此刻正对着他们,像在专注地等待回答。暗金色的纹路在它表面缓缓流动,像活过来的岩浆河,每一次明灭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需要帮助吗?当然需要。萧衍快死了,他们被困在这个即将弹出去的空间泡里,外面可能是绝境。可是……向这种东西求助?
面具人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林晚和萧衍前面,手里的刀还握着,但刀尖垂向地面。他知道这把刀对那种存在来说连玩具都算不上,但他还是站着,背挺得笔直,像最后的防线。
“你能帮他?”林晚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她没问“你是谁”或者“你想要什么”,直接问了最关键的。时间不多了,萧衍的呼吸越来越弱。
轮廓没有立刻回答。那只点在墙壁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在透明材质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暗金色的痕迹。痕迹像有生命一样蔓延,分出细小的枝杈,很快在墙壁上形成一个复杂的、旋转的符号。
符号的中心,对着萧衍。
“龙脉的碎片载体……”
意念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
“能量严重透支,生命本源受损,体内混乱力量暂时分离但未根除。”
“可救治。”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怎么救?”
“代价。”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什么代价?”面具人问,声音紧绷。
轮廓的手指离开了墙壁。那个暗金色的符号还留在那里,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而在轮廓的另一只“手”——由纯粹的光构成的那只——抬了起来,掌心朝上,慢慢浮现出三团光。
第一团,暗金色,像缩小的太阳,表面有龙鳞般的纹路在流动。
第二团,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块,边缘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第三团,幽蓝色,像极地冰川深处的冰核,冰冷,坚硬,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那是……”维修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还靠在墙边,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还是很浑浊,带着暗红色的血丝,但至少不是那种彻底的疯狂了。他盯着那三团光,嘴唇在发抖:“他体内的……三种力量?”
轮廓的意念肯定了:
“混乱之源。”
“救治方法:抽取并暂时封存。”
“可稳定载体生命,但力量本身将暂时脱离。”
暂时脱离?林晚脑子里飞快地转。意思是把萧衍体内那些麻烦的龙脉碎片、蚀污染、观察者秩序碎片全部抽出来?那萧衍会变成什么样?普通人?还是……
“抽出来之后呢?”她问,“这些力量会去哪里?”
“由系统暂存。” 轮廓的意念很平静,“待载体恢复,可申请归还部分或全部。但归还存在风险——混乱可能复发。”
“那如果不抽呢?”面具人问。
“载体将在六至八小时内死亡。”
选择摆在面前:让萧衍死,或者让他失去那些力量——那些带来无数麻烦,但也曾数次救过他们命的力量——暂时活下来。
林晚低头看着萧衍。他安静地躺着,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舒服的梦。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还记得在阿尔法节点,他体内龙脉碎片爆发时的样子——暗金色的光芒笼罩全身,威严,强大,像古老的神只苏醒。也记得他被蚀污染侵蚀时的痛苦,被观察者秩序碎片控制时的冰冷。
那些力量是他的负担,是他的诅咒。但也是他的一部分。
如果抽走了,他还是他吗?
“如果……”林晚抬起头,看着轮廓,“如果抽走了,他会变成什么样?普通人?”
“基础生命体征将恢复至正常人类水平。” 轮廓的意念回答,“但契约印记残留仍在,仍为‘龙脉契约’关联者。只是……暂时无法调用力量。”
也就是说,他会变成一个虚弱的、但活着的普通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力量,也没有了自保的能力。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墟里,一个虚弱的普通人,能活多久?
“没有别的办法吗?”面具人问,“比如……只抽走一部分?只把蚀污染和观察者秩序抽走,留下龙脉碎片?”
轮廓沉默了几秒。那三团光在它掌心缓缓旋转,互相靠近又分离,像是在模拟什么。
“可行。” 它最终说,“但风险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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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污染与观察者秩序已与龙脉碎片产生深度纠缠,强行剥离可能导致连锁反应,损伤载体意识。”
“且龙脉碎片失去制衡后,可能进入不稳定状态,自行吸收地脉能量,导致载体能量过载。”
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全抽走,安全但失去力量;只抽走两部分,保留力量但可能伤及意识,或者引发新的问题。
林晚感到一阵无力。好像不管怎么选,都有问题。好像萧衍从被卷入这些事情开始,就注定了要承受这些。
“让他选。”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衍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完全睁开,是眯着一条缝,眼缝里透出的光很暗淡,但很清醒。他看着林晚,嘴角费力地扯了扯,像想笑,但没力气。
“萧衍?”林晚的声音在抖,“你……”
“我听见了。”萧衍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抽……全部。”
“你确定?”面具人蹲下来,看着他,“抽走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在这地方,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萧衍打断他,呼吸急促了一下,缓了缓才继续说,“……也比死人强。”
他看着林晚,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你说过……要一起活下去。”
林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