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揉了揉眉心。
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窗户关着。
是极轻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
张野立刻吹灭油灯,赤脚贴地,闭上眼睛。
【赤足行者】天赋全开。
脚底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泥土的湿度、温度、密度,以及其上传递的一切震动,都化作清晰的信号涌入脑海。
来了。
脚步很轻,但瞒不过大地。那人从后院围墙的某个豁口钻进来——那个豁口白天被赵铁柱用石头堵了一半,但显然没堵严实。
然后是铲土声,极有节奏:一铲,一顿,一倒。
张野耐心地等了二十分钟。
直到修补的声音告一段落,脚步声开始朝杂物堆移动——看来今晚的工作结束了。
他这才起身,赤脚无声地走出屋子。
月光很好。
后院西侧的墙角下,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弯腰收拾工具。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背确实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布衣,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他脚边放着一只破旧的木桶,里面装着半桶筛好的细沙,还有一把小铲、一把抹刀、一捆切好的干草。
工具简陋得让人心酸。
张野没有隐藏脚步声,但走得很慢。
那人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僵,但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手艺不错。”张野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
那人动作停了停,还是没回头,只是闷声道:“随便弄弄。”
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说话的滞涩感。
张野走近几步,看清了那面墙。裂缝被填平了,表面用泥浆抹得光滑平整,边缘还做了简单的防水处理——用碎瓦片在墙根处搭了个小小的排水坡。
这不是“随便弄弄”。
“为什么晚上来?”张野问。
那人终于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颧骨略高,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是浑浊的,带着某种长期疲惫后的麻木,但在看到张野赤脚站在泥地里时,那浑浊里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光。
“白天……人多。”他说,声音还是很低,“吵。”
“你是工匠?”
“以前是。”
“现在呢?”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现在……是岩不语。”
游戏ID。
张野点点头:“我是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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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岩不语弯腰拎起木桶,“修完了,走了。”
“等等。”张野叫住他,“这墙,还能撑多久?”
岩不语停下脚步,没回头,但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评估。几秒钟后,他吐出两个字:
“三个月。”
“如果我想让它撑三年呢?”
岩不语终于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视张野。月光下,张野看清了他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那不是麻木,是更深沉的、被现实反复捶打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那得拆了重盖。”岩不语说,“现在这墙,根子烂了。外面抹再多泥,里头也是酥的。”
“你会盖吗?”
岩不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野赤脚走上前,一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木桶。
“拾薪者公会,缺一个会盖墙的人。”张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管吃住——游戏里。有贡献点,能换药水、装备,还有……一点现实里的急用钱。”
岩不语的眼睛眨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声音更哑了,“你们有楚家大小姐投资,有兽潮的名声,招个正经建筑师不难。”
“因为你是晚上偷偷来修墙的人。”张野说,“因为你不问报酬,不问名声,甚至不想让人知道。”
他顿了顿,赤脚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地:
“还因为你筛的土里,没有一颗石子硌脚。”
岩不语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张野那双布满旧伤新疤的脚。又抬头,看着张野平静的眼睛。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之间。
远处的城墙传来打更NPC的梆子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岩不语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又一点点挺起来。他松开握着木桶的手,任由工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然后他伸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
“岩不语。”他说,“36岁,干过十五年土木。现在……失业。”
张野握住那只手。
手掌粗糙,茧很厚,指尖有水泥腐蚀留下的疤痕。
“张野。”他说,“22岁,山里长大的。现在……是这儿的会长。”
两手交握。
很用力。
“要我干什么?”岩不语问。
张野松开手,后退一步,赤脚在原地转了个圈,张开双臂,把整个破败的后院、漏风的屋子、吱呀的大门、还有远处黑暗中沉默的城墙,全都囊括进来。
“把这儿,”他说,“变成能让一百个人挺直腰杆站着的地方。”
岩不语顺着他的手臂看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刀,在手里掂了掂。
“给多大地方让我建?”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张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