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运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院中那棵经年老榕虬劲的枝干。
案头堆叠着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四书章句集注》、朱笔圈点过的时文集子,还有厚厚一沓他亲手誊抄策论的素白宣纸。
笔尖蘸饱浓墨,悬在纸面,却半晌未落。
一滴墨珠无声地坠下,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不合时宜的污迹。
康大运微微蹙眉,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污迹上,而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透过那扇半开的支摘窗,越过自家高高的院墙,视线仿佛能穿透漳州城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一直投向东南方那片浩瀚而未知的深蓝。
小琉球。
此刻的她,在做什么?
是顶着海岛上已然凛冽的咸风,在新建的匠坊里盯着炉火通宵达旦?
火光映着她沾满灰土却亮得惊人的脸庞,对着匠人们指手画脚,声音大概又急又冲,像海滩上刮过的哨子风?
还是拎着她那根寸步不离身的“金箍棒”,在嶙峋的礁石间健步如飞,对着拍岸的惊涛练习她那套不知传自何处的凶狠棍法?
抑或是带着她那八十几个倭国浪人站在礁石上搞什么“团建”,扯着嗓子领头高喊:“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显神威!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梁姐带你致富赚钱!
一切缴获要归公,论功行赏金如洪!”
海风一定把她束起的发辫吹得散乱,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康大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紫檀木案沿划过。
眼前摊开的《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行行墨字,竟有些模糊晃动起来,被一个更加鲜明、朝气蓬勃、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身影强势取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鼻端萦绕的是熟悉的墨香与桂香,可心底却固执地翻涌起一股遥远而粗粝的味道。
那是海岛特有的,混合着咸腥海风、铁锈、草木灰烬以及……她身上那股子永远汗津津却异常干净蓬勃的气息。
这股无形的气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易地拨乱了他刻意维持的、为科举而铸就的沉静心湖。
思念,如同海岛的潮汐,无声无息涨满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