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人。”他说,“这方案……真是朝廷的意思?”
刘仪点头。
“是陛下的旨意。”
老者沉默片刻。
“我是本地人,姓陈,祖上三代都住在这黄河边上。”他说,“我见过三次大洪水,每次都是修堤,修完又垮,垮了又修。朝廷每次都说拨钱拨粮,可到最后,钱粮去哪儿了,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堤坝还是垮,人还是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仪看着他。
“这次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这次,钱粮的账目会公开。”刘仪说,“每一笔支出,都会刻在木牌上,让所有人看见。招募灾民以工代赈,按劳发酬,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粮,明码标价。分洪区的工程,植树的数量,每天都会公布进度。”
她顿了顿。
“而且,这次重建,需要本地人参与管理。”
老者愣了一下。
“参与管理?”
“对。”刘仪说,“我们需要熟悉本地地形、水情的人,需要德高望重、能服众的人,来协助朝廷官员,监督工程,分配任务,调解纠纷。这些人,会从灾民中选拔,也会从……本地旧族中选拔。”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老者的眼睛眯了起来。
“旧族?”
“我知道,本地有不少旧贵族后裔。”刘仪说,“他们的祖上,或许是韩人,或许是赵人,或许是魏人。秦灭六国,他们失去了封地,失去了特权,心里有怨气。这次洪水,他们也受灾,也死了人。朝廷重建,如果把他们排除在外,只会让怨气更深。”
她看着老者。
“但如果给他们机会呢?让他们参与重建,让他们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为家乡出力。做得好,朝廷会给予奖赏,甚至授予官职。这样,他们的怨气,会不会少一些?他们的心,会不会向秦朝靠拢一些?”
老者沉默了很久。
阳光晒在他的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麻布粗糙,磨得指尖发红。周围灾民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他。
终于,他开口。
“我有个侄子。”他说,“他祖上是韩国的士族,读过书,懂算学,也懂水利。这次洪水,他家的田全淹了,妻子也病死了。他现在……很消沉。”
刘仪点头。
“让他来见我。”
***
以工代赈的工地,像一片沸腾的海。
溃堤点上游五里处,分洪区的开挖已经开始了。数千灾民聚集在这里,男人赤着上身,女人挽起袖子,老人和孩子负责搬运小块的土石。铁锹挖进泥土的声音,箩筐倾倒土石的声音,号子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土腥味,还有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
刘仪走在工地上。
她的靴子沾满了泥,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划了好几道血痕——是昨天勘察时被荆棘划的。但她走得很稳,目光扫过每一个劳动的人群。
“这里土质松软,挖到一丈深就要开始打木桩。”她对身边的工头说,“木桩要打进硬土层,间距不能超过五尺。桩顶用横木连接,做成框架,再填土夯实。”
小主,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以前是本地的小吏,因为得罪了上司被贬。刘仪发现他懂工程,就提拔他做了分洪区的总工头。现在,这汉子对刘仪言听计从。
“明白!”他大声应道,转身就吼起来,“第三队!木桩运过来了没?快点!太阳落山前要打完这一排!”
远处,一队灾民扛着碗口粗的松木桩,嘿哟嘿哟地走过来。木桩是新伐的,树皮还没剥干净,散发着浓郁的松脂香。他们走到挖好的深坑边,把木桩竖起来,几个人扶着,几个人抡起大锤,咚咚咚地往下砸。
每砸一下,地面就震动一下。
尘土飞扬。
刘仪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那里聚集着一群特殊的人。
大约二十来个,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他们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比普通灾民好一些,举止也带着一种读书人的矜持。此刻,他们正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地图和竹简,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计算,有人在争论。
这是刘仪组建的“重建管理小组”。
成员都是从灾民中选拔的识字者、懂算学者,以及……本地旧贵族后裔。
那个陈老者的侄子也在其中。
他叫陈平,三十出头,瘦高个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是丧妻之痛留下的痕迹。但他此刻正俯身在地图上,用炭笔画着线,声音清晰而冷静。
“分洪区的排水渠,应该从这里引出去。”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这里地势最低,而且靠近旧河道。洪水退后,分洪区的水可以自然排出,不需要额外挖渠。”
旁边一个年轻官员皱眉。
“但这里离村庄太近,万一排水不畅,会淹了农田。”
“所以要在渠口设闸。”陈平说,“平时关闭,需要排水时打开。闸门可以用木制,外包铁皮,成本不高。”
“木闸不耐用。”
“那就用石闸。”陈平说,“本地有采石场,石料充足。石闸虽然费工,但一劳永逸。”
两人争论起来。
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字字清晰。
刘仪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
她看着陈平——这个失去一切的男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在计算,在画图,在争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妻子死在他怀里的那个夜晚。
其他旧贵族后裔也在忙碌。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祖上是赵国的医官世家,正在整理药材清单。她的手指纤细,拨弄算珠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祖上是魏国的水利官员,正在计算植树所需的人工和树苗数量。他的额头渗出细汗,但嘴角抿得很紧,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使命。
刘仪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