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案上堆叠的奏疏与账册上。扶苏端坐主位,面前的铜炉里燃着清淡的艾草香,驱散了连夜议事的疲惫。李斯、冯去疾、冯劫、蒙毅四人分坐两侧,神色比昨日沉稳了许多——货币危机已初解,今日议事,是要复盘症结、彻查弊案,免得日后再出类似纰漏。
“这次货币危机,虽已化解,却给了我一个深刻教训。”扶苏率先开口,手指轻轻叩击案面,“任何政策推行前,都必须深入民间调查,摸清百姓习惯、利益关联,不能仅凭技术优势或主观判断就贸然落地。幸好西域、南方尚未流通金币,仅关中、中原受影响,否则局势不堪设想。”
冯去疾连连点头:“太子所言极是。此前推行银币,臣等只盯着官府收缴与国库储备,却没去集市问问商贩、田间问问农夫,才忽略了‘找零难’的核心问题,这是臣等行政的疏漏。”
“当务之急,是查清此次套利的具体情况,堵住漏洞。”蒙毅目光锐利,转向冯劫,“冯御史深入栎阳、西市调查,定有详细结果,还请细说。”
冯劫起身,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众人面前,翻开其中一页,语气凝重:“臣经十日调查,已摸清两类主要套利群体——其一,是以蒙成、赵亥为首的老世族集团。他们家中藏有始皇帝早年赏赐的水力冲压金币,少则二三十枚,多则五六十枚。这些贵族利用民间金币稀缺、百姓对银币心存顾虑的机会,在咸阳、栎阳、邯郸等郡县的集市旁设‘兑点’,派家奴以‘1金换60银’的低价收购百姓手中的金币。”
他顿了顿,指着账册上的记录:“商贾怕金币用不出去,又不知官方后续政策,多愿贱卖。蒙成一家,三年间以六百枚银币低价,收购了10枚金币;随后又按‘1金=100银’的官方价,将这十枚金币折算成一千枚银币,缴给官府抵赋税、买官田——一进一出,凭空套走四百枚银币,按当前粮价,四百枚银币可买两千石粮食,相当于五十户百姓一年的口粮!”
“竟有此事!”蒙毅猛地拍案,眼中满是怒火,“蒙成身为蒙氏旁支,竟借朝廷货币谋私利,简直丢尽蒙氏颜面!”
扶苏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冷意:“继续说。”
“其二,是边地奸商与军中小吏勾结套利。”冯劫翻到另一页,声音压得更低,“朝廷规定边军军粮采购优先用银币,一来推广新币,二来减少铜币长途运输的损耗。可边地奸商瞅准‘民间拒银’的机会,用‘1银换80铜’的低价(官方价1银=100铜),从百姓手中大量收购秦半两;随后带着银币——因有齿轮纹防伪,官府必认——去军营,按‘1银=100铜’的官方价领军粮。”
他举例道:“雁门郡去年冬季军粮采购,奸商王某用五十枚银币,换了四千枚秦半两(按80铜/银);再用这五十枚银币,从军营领了五千枚秦半两等值的军粮(按100铜/银);最后将军粮以高价卖给百姓,换回六千枚秦半两——如此形成‘铜币→低价银饼→足额军粮→高价铜币’的闭环。仅雁门郡一地,军粮采购成本三年内就涨了三成,百姓买粮的价格也跟着翻了倍!”
书房内一片寂静,李斯捻着胡须,语气沉重:“边地乃国防重地,军粮成本上涨、百姓被盘剥,恐动摇边防根基,此事需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