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着两个人的七年,画着这场荒唐的局。
“天亮前给我答复。”他背对她,“答应,我带你救弟弟。不答应,我送你走——黄金照给,和离书照签。”
说完他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钟夏夏跪坐在地,盯着地上那枚箭镞。锈迹斑斑,像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腐朽,却藏着过往。
藏着那个雪夜,那双眼睛,那句话。
她捡起箭镞握紧,锈边割进掌心。疼,但清醒。像针扎破幻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原来这七年,她不是一个人。原来这场戏,他陪她演了全场。
原来那些恨,那些疑,那些若即若离……都是保护色。保护她不被狄王怀疑,保护弟弟能活下去。
“洛景修……”她喃喃。
门外传来更鼓声,寅时三刻。天快亮了,该做决定了。答应留下,还是拿钱走人?
她想起弟弟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喊阿姐。想起娘亲咽气前握着她手说:夏夏,护好冬冬。
她没护好。
这七年,她连自己都护不好。靠洛景修暗中周旋,才勉强活下来。现在他说能救弟弟,她凭什么不信?
凭什么……不赌?
她撑起身,走到书案前。纸上还摊着王庭布局图,地牢位置刺眼。她指尖抚过那个红圈,像抚摸弟弟脸庞。
然后她提笔,蘸着地上未干的血。在图纸背面写下两个字:我留。
墨迹混着血晕开,像某种契约。她放下笔,推门走出书房。洛景修站在院中,背对着她望天。
月光洒在他肩上,像披了层霜。“想好了?”他没回头。
“想好了。”钟夏夏走到他身边,“我留下。但有个条件——”
她转身面对他,眼神坚定。“救出弟弟后,我要亲手杀狄王。”
洛景修终于回头,月光照亮他侧脸。俊美,冷硬,但眼神柔和下来。“你下得去手?”
“下不去也得下。”钟夏夏握紧拳头,“他虐杀我娘,囚禁我弟,操控我七年。这笔债……必须血偿。”她说得决绝,像已没有退路。
洛景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他点头:“好,我帮你。”
两个字,重如千钧。像誓言,像承诺。像七年前那个雪夜,他捞她上岸时说的:别怕,我带你回家。
虽然那个家是假的,但这句话是真的。
“什么时候出发?”钟夏夏问。
“三日后。”洛景修走向兵器架,“狄王每月初七取血,那天守卫最松懈。我们混在送药队伍里,能进地牢。”
他取下两把短刀,扔给她一把。
“这七日,你得学会用毒。狄王身边有巫医,擅长蛊术。只有用毒,才能一击毙命。”
钟夏夏接住短刀,刀身泛着幽蓝。
像淬了毒,像她此刻心情。幽深,冰冷,但又闪着光。“你教我?”
“我教你。”洛景修走向药柜,“但会很苦,会受伤,甚至会死。你怕吗?”
“怕。”钟夏夏握紧刀柄,“但怕也得做。”
洛景修扯出个笑,像赞许又像无奈。他打开药柜,取出瓶瓶罐罐。每个瓶子标注着毒名和解法,密密麻麻。
像本死亡之书,记载着所有杀戮可能。
“第一种,见血封喉。”他拿起小黑瓶,“沾肤即死,无解。但味道刺鼻,容易被察觉。”
他倒出点粉末在银针上,银针瞬间发黑。
“第二种,七日醉。”换绿瓶,“中者沉睡七日,看似安详实则内脏溃烂。死时面带微笑,像做美梦。”
粉末泛着荧光,在晨光里诡异妖娆。
“第三种……”他停顿,看向钟夏夏,“锁魂。北狄王室秘传,只传巫医。你娘……就是死于此毒。”
钟夏夏脊背僵住。“我娘……”
“狄王逼她试毒,试了七年。”洛景修声音很低,“最后一种就是锁魂,中毒者七窍流血,魂魄锁在体内不得超生。”
他打开红瓶,里面是暗红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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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凝固的血,像干涸的泪。“你娘咽气前,用最后力气写下解药配方。我父王找到时,她已经……”
他没说完,但钟夏夏懂了。
娘亲不是病逝,是被毒杀的。被那个她叫父亲的男人,一点点折磨致死。就为试出一种完美毒药,用来控制更多人。
“我要这个。”她抓起红瓶。
“锁魂无解。”洛景修提醒,“你娘写的配方是假的,骗狄王的。真正锁魂……无人能解。”
“那就让它无解。”钟夏夏握紧瓶子,“狄王该死,该永不超生。该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所有酷刑。”
她说得狠,眼神却悲凉。
像在诅咒仇人,也像在哀悼自己。哀悼那个天真的女儿,哀悼那份可笑的亲情。
洛景修看着她,忽然伸手。
不是拥抱,不是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像兄长对妹妹。“七日,我教你所有毒术。但答应我一件事——”
他停顿,眼神严肃。
“无论多恨,别让自己变成他。别让仇恨吞噬你,别让鲜血染脏你。你娘若在天有灵……不想看见那样。”
钟夏夏盯着他眼睛,那里映着她倒影。
苍白,憔悴,但眼底有火。像未熄的炭,埋在灰里等着复燃。她点头:“我答应。”
七日特训开始。
洛景修是个严师,严到近乎残忍。每种毒药要她尝味道,辨气味,记反应。错了就罚,罚到记住为止。
钟夏夏身上很快添满新伤。毒药腐蚀的,解药刺激的,还有练习时划破的。
但她没喊疼,只咬牙忍着。像在赎罪,赎七年愚蠢的罪。第三日,她终于配出第一剂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