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社鼓声声

王二柱注意到祠堂梁上悬着块红绸匾额,上书衣被天下四个金字,落款处盖着松江知府的官印。堂中妇人个个神情专注,连怀里的婴孩都忘了啼哭。忽然间,黄道婆将竹杖往地上一顿:记清了!右手摇车要稳如舂米,左手喂棉得轻似拈花。这三锭脚踏纺车,比旧式单锭车快三倍,织出的布密得能挡雨水!

人群里爆发出低低的惊叹。王二柱看见隔壁的李寡妇正用炭条在地面画纺车的样子,手指激动得发颤。她男人去年染了时疫去了,留下三个孩子,若是能学会这门手艺,冬天全家就不用裹着破麻片瑟瑟发抖了。

张老爹!王二柱忽然想起什么,拽住老社长的衣袖,您老说农社新规里,帮病户耕田是本分。那学织布这事,社里能帮衬一把不?

张老头眼睛一亮,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欢快的节奏:问得好!劝农司今早刚送来告示,凡入社学织的农户,官府借给纺车,秋收后还两匹布便可。你家娘子若想学,我这就带你去登记。他转身走向祠堂侧门,竹筐里的桑苗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王二柱望着祠堂里嗡嗡转动的纺车,忽然觉得田埂上的木牌有了新的含义。那不再只是督促耕种的标记,更像是通往好日子的船票。远处传来社坛方向的锣鼓声,正是张老头说的农社互助鼓,谁家有困难,敲三声鼓全社都会来帮忙。此刻这鼓声混着纺车的嗡鸣,在暮春的空气里谱成了一曲奇特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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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与社仓

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六月初的暴雨连下了三日。王二柱披着蓑衣站在河堤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漫过半尺高的稻穗,心里像塞了团湿透的棉絮。身边张老头的拐杖正指着河对岸新立的水车,那架用官府提供的杉木打造的巨轮,正随着水流缓缓转动,将河水引向干涸的东垸田。

再晚三日,这千亩稻田就全成了泽国。张老头的声音被雨声打湿,上月召集五个社的丁壮挖渠时,多少人说官府是白耗木料?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王二柱想起上个月挖渠时的情景。太平社、安乐社、丰登社的男人们扛着铁锹聚集在河岸边,看着县尉带来的图纸直摇头。有人说这龙骨水车是花架子,还不如古法戽水;有人担心秋后还不上木料钱,自家的棉田就要被官府收走。直到张老头拿出劝农司的文书,说凡是参与修渠的农户,都能优先领棉花种子,人群才安静下来。

快看!下游突然传来惊呼。王二柱顺着张老头的拐杖望去,只见安乐社的李老四正抱着捆稻草往决口处冲,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着锄头的汉子。前日安乐社有三家遭了雷击,房屋烧塌了半边,按农社规矩,太平社本该派人去帮忙。可如今水患当前,各社都在抢修河堤,这互助的规矩还作数吗?

张老头突然转身敲响了随身携带的铜锣。咚!咚!咚!三声急促的锣声穿透雨幕,太平社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身。老社长的声音在雨水中炸开:安乐社遭了灾,按世祖爷定下的规矩,咱们太平社得帮!家里有闲人的,带上工具跟我走!

王二柱扔下铁锹就要跟上,却被张老头一把拉住:你得留下。老社长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张桑皮纸,这是你家娘子织的棉布样,我得趁热给知府大人送去。眼看就要收新棉,劝农司等着用你家的布做样版呢。

雨幕中,王二柱望着三十多个社员跟着张老头趟水过河的背影,忽然觉得田埂上那些木牌活了过来。太平社王二柱、安乐社李老四、丰登社赵老五......这些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血脉相连的同路人。远处的水车还在转动,将河水引入干裂的土地,也将千户农家的心拧成了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