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桑枣荫下

周先生放下毛笔推了推眼镜:“莫急莫急,何事这般慌张?”

石头把枣树苗的事说了一遍。周先生点点头,从靠墙书架取下一本线装书——正是官府刊印的《救荒本草》。“拿去,让你社长照着上面做。另外告诉你社长,明日农闲让适龄孩子都来上课,我要讲‘社仓’的道理。”

“哎!”石头接过书,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李德昌按着《救荒本草》的指点,指挥赵老五和其他社员给枣树苗排水松土,忙到日头偏西,看着那些树苗似乎缓过一口气忙完,他才松了口气。这时,他忽然想起周先生的话——明日农闲,农校要开课讲解“社仓”。

社仓,也就是义仓,是农社制度里另一项至关重要的事务。“每逢丰收之年,每家每口须缴米、麦一斗;若没有米、麦,可用杂粮替代,以备荒年之需,这被称作‘公共储蓄’。”李德昌对此深以为然。他亲历过荒年,深知那滋味有多难熬。

前年收成欠佳,村里的社仓便开仓放粮,救了好几户濒临饿死的人家,其中就包括王老实家。石头能去农校读书,也是多亏社仓的帮衬,家里才有了余粮,不必让孩子天天跟着下地劳作。

第二天,农校里坐满了孩子。周先生清了清嗓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教认字,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社仓”。

“孩子们,”周先生缓缓开口,“你们可知这‘社仓’是何物?”

招娣举起手:“先生,我知道!我阿娘说,就是把粮食存起来,等没饭吃的时候拿出来吃!”

“然也。”周先生点点头,“社仓的设立,并非为了一人一户,而是为了全村人。丰年时,每家拿出一点,积少成多;若遇荒年,青黄不接之际,便可从社仓借粮,等来年收成后再归还。这便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就是‘公共储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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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你们的父兄,每年都要向社仓缴纳粮食。比如一家三口,便需缴纳三斗米麦,或是等量的杂粮。这并非官府征税,而是咱们农社自己的事,目的是实现‘家家有地,人人尽其余力,地无丝毫荒弃’,更是为了‘防备米麦不足时应付荒年之用’。”

石头听得格外认真,他想起前年家里断粮,阿爹愁得整夜睡不着觉,是社长带着阿爹去社仓,按规矩借了粮食,才熬了过来。“先生,那……那要是有人不肯缴怎么办?”

周先生微微一笑:“农社之内,理当守望相助,共渡难关。若有不愿缴纳者,社长会先出面劝导。若实在顽劣,或是隐瞒家产、不肯尽力务农之人,农社可呈报里正,再转报县衙,按‘不敬父兄、不务生业’论罪。不过,”他话锋一转,“咱们田村的社员,都是明事理的人。王老实家去年收成最差,按规矩本可以少缴,他却坚持足额缴纳,说社仓帮过他家,不能忘恩。”

孩子们都看向石头,石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

周先生又道:“社仓的粮食,由专人管理,账目要清清楚楚,每年秋收后都要当众核对,任何人不得私自挪用。这便是‘农村自治’的道理。咱们农社的事,咱们自己商量着办,但也要听从官府的号令,比如这‘农桑文册’,社长每年都要造册呈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