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能不管。鱼鳞册若废,则国本动摇。周茂是为国尽忠,不能让他蒙冤。我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为这册子、为天下百姓,再尽一份力。”
他将那本复原的鱼鳞册仔细收好,又把写给旧日同僚、如今在应天府衙任职的学生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封好口。
“忠叔,明日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出去。另外,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回一趟吴江。”
“回吴江?”苏忠一惊,“老爷,您如今是布衣之身,回去恐怕会……”
“会有危险,我知道。”苏明远打断他,目光如炬,“但我必须去亲眼看看。我要看看,陛下呕心沥血推行的鱼鳞册,在地方究竟被执行得如何;我要看看,那些鱼肉乡里的蛀虫,是如何钻制度空子的;我更要看看,像周茂这样的循吏和百姓,是如何在夹缝中求生的。”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寒意却更甚。苏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雪光映着他的脸,他仿佛看到了洪武二十年,那些年轻的国子监生员——包括武淳在内——意气风发地奔赴各地,手持丈杆、绳尺,踏遍田野阡陌,绘制出一幅幅承载着帝国希望的鱼鳞图册。
“武淳他们当年的心血,不能白费。”苏明远喃喃自语,“这鱼鳞册是大明的根基,绝不能让它蒙上尘埃,更不能让它在这些宵小之辈手中变成欺压百姓的工具!”
他关上窗,转身对苏忠道:“明日就走。告诉吴江的老友,不必声张,我苏明远要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去瞧瞧这鱼鳞册下的真实世间。”
老仆苏忠看着主人矍铄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为民请命的苏主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老爷去哪,小的就跟到哪!”
油灯下,那本凝聚着无数人心血与帝国期望的鱼鳞册静静地躺在桌上,册页边缘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而一场围绕着它的、关于田亩、赋役、正义与贪婪的较量,正在江南的那个小县里悄然拉开序幕。苏明远知道,此行凶险,但他别无选择。为了这册页上的每一寸土地,为了土地上的每一个百姓,也为了那个“赋役均平,天下大治”的洪武盛世之梦,他必须走这一趟。
吴江疑云
十日后,吴江县城。
苏明远一身青色布衣,头戴方巾,扮作游方的老儒,苏忠则扮作他的书童,主仆二人住进了县城南门外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时值冬末,年关将近,县城里本该有些热闹气氛,可苏明远一路走来,却发现街面上行人稀疏,不少百姓面带愁容。偶尔听到几句议论,也多是关于今年秋粮征收的沉重负担与田产纠纷。
“老爷,看来吴江的情况,比信上写的还要复杂。”苏忠低声说道,他刚去街上买了些干粮,顺便打探了些消息。
苏明远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碗。这茶又苦又涩,恰如他此刻的心情。“周茂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
“听说还没判下来。周粮长据理力争,拿着鱼鳞册和县丞硬顶,县太爷似乎也有些犹豫——毕竟鱼鳞册是陛下亲颁,改动不得。但沈家那边攻势很猛,天天派人去县衙‘申诉’,还四处散布谣言,说周茂当年编册时收受贿赂,故意偏袒自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明远冷笑一声,“沈家这是想把周茂彻底搞臭。”
“还有更奇怪的事。”苏忠压低声音,“我听客栈掌柜说,最近县里好几户人家都在卖田,价钱压得很低。问他们缘由,都支支吾吾的,只说‘这田,不敢要了’。”
“不敢要了?”苏明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为何不敢要?”
“不清楚,掌柜也只是听说。有人猜测,是怕像周粮长那样被人盯上,惹上官司。”
苏明远眉头紧锁。鱼鳞册的本意是厘清产权、保障田主权益,为何反而让百姓对自己的田产产生了恐惧?这里面定然藏着更深层的原因。
“我们得想办法见见周茂。”苏明远沉吟道,“但直接上门肯定不行,沈家耳目众多。”
正思忖间,客栈外传来一阵喧哗。苏明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去,只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中年汉子往客栈这边走来。那汉子衣衫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挺直——正是他要找的周茂!
“他怎么会被衙役带来这里?”苏明远有些意外。
只见衙役将周茂带到客栈门口,为首的捕头粗声粗气地说:“周茂,县太爷有令,念你是有功之臣,暂不将你收监,但需在客栈候审,不得擅自离开!这是官差,会‘保护’你的安全。”说罢留下两个衙役看守,便带着其他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