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苛剥小民’?”沈榜冷笑一声,“真正苛剥小民的是谁?是那些兼并土地、隐匿丁口却不服差役的豪强!是那些在征收赋役时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吏胥!”
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砚台都跳了一下。赵克明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语。
沈榜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张居正大人锐意改革,为国为民,此心可昭日月。‘一条鞭法’若能成功推行,实乃万民之福。我沈榜虽不才,忝为上元县父母官,也绝不能退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县衙的天井。几只麻雀在石板地上蹦蹦跳跳,啄食着什么。
“赵克明,”他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你立刻去召集户房所有书吏、算手,还有各里的里正,下午在县衙二堂议事。告诉他们,本县要详细商议‘一条鞭法’的推行细则,任何人不得推诿缺席!”
“是,大人!”赵克明见知县大人下定了决心,不敢怠慢,连忙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沈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无数困难与阻力:乡官、生员的不满,普通百姓的疑虑,还有最让他头疼的——吏胥们的应对。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一条鞭法”的朝廷谕旨,又看了一遍末尾张居正的批示:“……事当从众,政以久安,苟利社稷,岂恤人言!”
是啊,岂恤人言!沈榜咬了咬牙。为了这“久安”之政,为了这“苟利社稷”,他这个小小的上元知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只是,前路漫漫,这“一条鞭”的影子,究竟会给上元县、给这片江南大地带来怎样的变化?是如朝廷所愿的清明与减负,还是会像历史上许多变法一样,最终在重重阻力下变形走样,甚至走向反面?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发生在万历初年的赋役制度大变革,绝不会像苏州府册子上写得那么简单顺畅。一场席卷江南乃至全国的风暴,已然悄然拉开序幕,而他沈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知县,已然身处风暴中心。
下午,县衙二堂。
户房的书吏、算手们早早到了,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说话。各里的里正们也陆续赶来,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农,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旱烟袋,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安。
沈榜坐在堂上,目光扫过众人。他知道,这些人是执行“一条鞭法”的关键。尤其是那些里正,他们是官府与百姓之间的直接联系人,政策能不能落到实处,很大程度上要看他们。
“诸位,”沈榜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二堂里格外清晰,“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朝廷有旨,自今年起,全国推行‘一条鞭法’,将赋税与徭役合并,丁银与粮赋合一,统一征收银两。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朝廷法度的施行,更牵涉我上元县数万百姓的生计。”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户房的书吏们大多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各里正则交头接耳,脸上满是困惑。
“大人,”一位花白胡子的老里正颤巍巍地站起身,是县城东门外七里铺的里正王老实,“小老儿斗胆请教,这‘一条鞭法’,是不是往后交了银子,就不用再出任何差役了?”
这正是百姓们最关心的问题。沈榜点了点头:“不错。往后,除秋粮(虽一条鞭法旨在赋役合一,但实际操作中部分地区或保留少量实物征收,此处按理想状态简化)与折色银外,所有差役——无论力差还是银差——都将折合成银两,与丁银、田赋银一并征收。官府收讫银两后,若需人役,自会出钱雇募。”
“那可太好了!”王老实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小老儿去年被派了‘水驿夫’的差,去江边看守驿站船只,一去就是半个月,家里的地都荒了。要是能交钱免差,可就省心多了!”
旁边几位里正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力差最是苦累,能折成银子就好了。”
沈榜看着他们,心中稍安:看来对普通百姓而言,只要政策明明白白,能少受折腾,他们还是愿意接受新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