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柱躺在粮行的通铺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张万利的咳嗽声。掌柜最近总在夜里算账,算盘珠子响到三更天。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梁上悬着的粮价牌,上面的数字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像是谁用鲜血写就的符咒。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大概又是哪个流民倒毙在城门洞了。
【注】①洪亮吉(1746-1809),清代经学家、文学家,乾隆五十五年进士,提出的人口论比马尔萨斯《人口原理》早五年。②语出洪亮吉《治平篇》: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也。③清代一亩约合今0.92亩,四十亩约相当于今36.8亩。
第二天清晨,王二柱被粮行后院的争吵声惊醒。他揉着眼睛跑出去,看见张万利正和几个漕运的差役争执。差役们穿着蓝色号服,腰间挂着腰牌,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刀疤,正把一张文书拍在院里的石桌上。
张掌柜,这是知府衙门的钧旨,刀疤脸指着文书上的朱红大印,今年漕粮改用,每石折银一两二钱,限三日内交齐。张万利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去年还是八钱银子,怎么一夜之间涨了五成?
王二柱注意到差役们的靴子上沾着泥浆,衣角还别着几支干枯的稻穗。最近运河水位低,漕船在丹阳段搁浅了半个月,粮价早就涨得不像样了。他想起昨天洪亮吉先生算的账:江南各省的漕粮每年要运四百万石到北京,足够养活半个顺天府的人口。
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县太爷带着三班衙役来了。刘知县从八抬大轿里出来,官服上的孔雀补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了看粮行门口的价目牌,又翻了翻张万利递上来的账册,眉头越皱越紧:去年秋收时粮价为何不平抑?
大人有所不知,张万利扑通跪在地上,去年常州府遭了蝗灾,亩产比往年减了三成。那些囤粮的大户......话没说完就被差役打断,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几个衙役便把粮行的账本抱走了。王二柱看见刘知县的轿夫正偷偷把一小袋米塞进轿底,袋子上印着漕运总督府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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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洪亮吉先生带着两个学生来粮行买米。先生亲自用戥子称银子,王二柱看见戥子刻度停在一钱七分,刚好够买两升糙米。这是给城东义学的孩子们买的,先生叹了口气,原本每月能买五升,如今......学生们抱着米袋往回走,蓝布长衫下摆沾着泥点,像极了昨天抢粮的流民。
突然街上传来尖叫,一群流民举着的木牌往县衙冲。王二柱认出领头的是陈老五,他的豆腐担被踩得稀烂,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差役们举着水火棍殴打流民,陈老五的头巾掉在地上,露出斑白的头发——王二柱记得他去年才三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