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批评,有的关乎国策利弊,有的直指军事风险,均非空穴来风,也代表着朝中一部分务实或保守派的声音。
韩继正襟危坐,神色坦然:“父皇明鉴。灭朝鲜之事,乃卫右渠侵边囚使、挑衅国威在先。若朝廷忍让,则四夷必生轻慢之心,边患将永无宁日。朝鲜据东北之险,土地丰饶,控遏海陆通道,纳入版图,利在长远。短期耗费虽巨,然得其土地、人口、渔盐山林之利,假以时日,必能反哺朝廷。治理之难,儿臣深有体会,然唯有设郡县、行王化,移风易俗,方是长治久安之策,羁縻之策,终难收归心固边之效。”
“至于匈奴入寇,” 韩继语气转沉,带着一丝疆场特有的凛冽,“挛鞮狐鹿姑并非试探,而是蓄意南下,烧杀掳掠,若东疆示弱,任其践踏,则匈奴气焰更炽,北疆诸胡亦将效仿,烽烟遍地,动摇国本。儿臣与周亚夫等议定,以坚城利寨为基,以精锐奇兵为辅,挫其锋芒,迫其知难而退,而非寻求野战决胜。幸赖将士效死,北庭都护府遥相呼应,方未辱使命。然儿臣亦深知,匈奴之患,根在草原,非东疆一战可除,故战后加固边防、移民实边,皆为长远计。”
皇帝听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你对麾下周亚夫、随明等一班年轻人,似乎颇为倚重,评价甚高。”
“回父皇,周亚夫沉稳多谋,能持重亦能出奇,有大将之风。随明、陈应勤勉精细,通晓实务,于民政钱粮颇有章法。其余诸人,亦各有所长,皆是肯做实事的可造之材。东疆新定,百事艰难,非此等实干之人不足以任事。” 韩继回答得坦诚,这也是在为东疆那批追随者铺路,同时表明自己用人重在才干与实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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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依你之见,东疆如今最需朝廷何为?”
韩继早有准备,清晰答道:“其一,持续钱粮支持。移民实边、巩固城防、兴修水利、推广教化,皆非一蹴而就,需朝廷数年持续投入。其二,选调干吏。通晓边务、勇于任事、不畏艰苦之官吏,东疆渴求。其三,特许政策。儿臣斗胆,请父皇允准在东疆,尤其是玄菟、真番等边郡,试行‘军功授田’及更为灵活的边贸榷场之制,以安戍卒之心,活边地之财,固疆土之民。”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远离京师两年,督师在外,开府治事,感觉如何?可曾念及咸阳?”
此问看似家常,实则机锋暗藏,既问心志,亦探其是否留恋外镇权柄,或有他念。
韩继神色郑重,拱手答道:“儿臣奉旨出镇,时刻谨记身为皇子、为人臣子之本分。东疆虽远,然每一寸土皆为大麦疆域,每一民皆为大麦子民。儿臣在外,唯思如何不负父皇重托,如何稳固疆圉,如何使我大麦声威远播。咸阳是国之根本,父皇母后所在,儿臣日夜挂怀。然既受重任,自当竭诚尽力于外,以安边之功,报父皇母后养育之恩,报朝廷信任之重。”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皇帝和帝都的忠诚与思念,也明确了自己专注于外任、以安边报国为优先的态度,含蓄地避开了可能引人生疑的权柄之念。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思量。他摆了摆手:“朕知晓了。你一路车马劳顿,回府好生休憩。朝廷对你及东征、御虏有功将士的封赏恩旨,不日即下。至于东疆所请诸事……朕会与丞相、太尉及九卿详议。”
“儿臣谢父皇体恤!父皇万岁!” 韩继知道此次至关重要的独对已近尾声,恭敬行礼告退。
走出南书房,冬日清冷的空气让韩继精神为之一振。与父皇的对话,虽无疾言厉色,却步步机锋。他能感受到父皇对自己能力的认可,对东疆成绩的肯定,但同样也能察觉到那份属于帝王的深沉心思与对长子权势增长的天然审视。封赏可期,这是对功劳的酬答;但东疆后续所需能否如愿,则更考验父皇的权衡与朝堂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