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登上台顶时,已近午时。
小主,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不柔,洒在天熙城的万千屋瓦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晕。从望京台上俯瞰,整座都城的格局尽收眼底:皇城居中,宫阙巍峨;一百零八坊如棋盘般规整排列,朱雀大街笔直如矢;东西两市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更远处,城墙绵延如龙,城外田畴阡陌,村落点点,一直延伸到终南山下。
好一片锦绣江山。
韩信凭栏而立,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继儿,你看这天熙城,像什么?”
韩继凝目望去,思索片刻:“像一幅画卷。”
“不。”韩信摇头,“像一局棋。”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你看,皇城是天元,朱雀大街是中轴,一百零八坊是星位。每一处宫殿,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市,都是棋子。而执棋的人……”
他转头看向韩继:“过去是朕,现在是你,将来是你的子孙。”
韩继肃然。
“下棋最难的,不是吃掉对方的棋子。”韩信继续道,“而是在吃掉棋子的同时,不破坏整局棋的平衡;在开拓新地盘的同时,不丢失原有的根基。治国,也是如此。”
他指向东方:“你这两年下了一步大棋——海政。这步棋下得很好,开辟了新局,占了先手。但你要记住,棋盘不止东海这一角。北疆、西域、南越、中原……每一处都要顾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韩继深深一躬:“儿臣谨记。”
韩信转过身,背对长安城,面朝东方。那里,是看不见的海洋。
“朕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看天熙。”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朕要问你一个问题:若朕现在把皇位传给你,你能接得住吗?”
这话如惊雷炸响。
韩继猛地抬头:“父皇!儿臣……”
“别急着回答。”韩信摆手,“朕要听真话。”
秋风吹过望京台,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远处的终南山云雾缭绕,山巅已见初雪的白痕。
韩继沉默了很久。
他能接得住吗?
这两年的监国,让他熟悉了政务,掌握了朝局,培养了班底。但皇帝和太子,终究是不同的。太子犯错,有皇帝兜底;皇帝犯错,无人能救。太子只需要考虑政事;皇帝要考虑的,是天下的平衡,是历史的评价,是子孙的基业。
更重要的是——父皇还在。
有父皇在,他就永远有个依靠,有个可以请教的师长,有个能最后拍板的人。若父皇退位,他就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儿臣……”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韩信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彩。
“好。”韩信点头,“你这个‘不知道’,比那些拍胸脯保证的强多了。至少,你知道这担子有多重。”
他走回栏杆边,扶着汉白玉的栏杆,望向远方:“朕当年登基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北有匈奴,南有百越,内有六国余孽。朕每夜睡不着,就怕一觉醒来,这个刚刚统一的帝国又分崩离析。”
这是韩信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讲述当年的心境。
“但朕还是扛下来了。”他缓缓道,“不是因为朕有多能干,而是因为朕知道,这个担子必须有人扛。朕不扛,难道让百姓继续受苦?让天下再度陷入战乱?”
他转身,目光如炬:“现在,轮到你了。”
韩继心跳如鼓。
“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禅让。”韩信一字一句,“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朕将昭告天下,传位于你。朕退为太上皇,移居西苑。”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韩继还是浑身一震。
“父皇!儿臣年幼,德薄才浅,岂能……”
“德薄才浅?”韩信笑了,“你若德薄,东海四郡的百姓为何为你立生祠?你若才浅,这两年朝政为何井井有条?继儿,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父皇的身体……”
“正因朕的身体,才要及早禅让。”韩信的神色严肃起来,“朕这病,太医院不敢明说,但朕自己知道。咳血之症,药石难医。若等到朕龙驭上宾,你仓促继位,那才是真危险。如今朕还在,可以在一旁看着,帮你稳住大局。若有不妥,朕还能出来说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是朕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韩继眼眶一热,跪倒在地:“父皇……”
韩信扶起他,眼中也有水光:“别做儿女态。你是太子,马上就是皇帝了。皇帝,不能轻易流泪。”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两年,朕看着你监国理政,看着你推行海政,看着你平衡朝局。朕很欣慰,也很放心。这片江山交给你,朕相信,你会比朕做得更好。”
“儿臣……恐负父皇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