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丝暖意仿佛也被映了出来。
正走着,一阵喧闹声传来,夹杂着欢呼和叹息。
秦良玉循声望去,只见一块空地上,二三十个只穿薄衫的青壮男子正在奔跑争抢。阳光斜照,在他们汗湿的背上反光。
她瞥了潘浒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这是一块长三十丈、宽十五丈的空地,平整坚实,两端各立着一座木门,门上挂着渔网一样的东西。门前各站着一个高大壮汉,戴着手套,绑着护膝,如临大敌。
场上那些年轻人,分穿红蓝两色薄衫,围着个圆球你追我赶。有人抬脚猛踢,那球直飞向木门,守门的壮汉纵身扑出,硬是把球挡了下来——场边顿时爆发出欢呼声,随即又是一片叹息。
秦良玉看得入神。她看见那些年轻人跑得满头大汗,可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争抢时毫不相让,可一旦对方摔倒,立刻有人伸手去拉。胜了的不骄傲,败了的不气馁。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
潘浒见秦良玉看得入神,便解释道:“这是足球。军营里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每日营养足,个个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时间久了,怕惹出乱子来,就给他们找点事干。”
他指了指场上:“这个项目,练的是配合,练的是反应,练的是在对抗中保持冷静。跟打仗一个理儿——什么时候该传,什么时候该突,什么时候该退守,都得动脑子。”
秦良玉认真看着那些奔跑的年轻人。他们的动作,他们的配合,他们的眼神——确实不是瞎玩。
她缓缓开口:“潘大使,汝真是练兵有方。便是这等消磨精力之事,也如同两军对垒。”
潘浒谦虚道:“秦宣抚过誉了。”
秦良玉又问:“这等玩法,是汝琢磨出来的?”
潘浒点头道:“某也是瞎琢磨!”
秦良玉看了潘浒一眼,没再说话。
——
潘浒带着秦良玉来到他的大帐。帐门掀开,里面已是灯火通明。
秦良玉踏入帐中,目光一扫,顿时愣住。
帐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
长三丈,宽二丈,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帐。山川河流、城市乡镇、森林田野、要塞烽燧,一一呈现。北直隶、津沽、长城一线,甚至鲁省北部,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有些城池上插着灰色小旗,写着“建奴”二字;有些插着红色小旗,写着“明”字。
秦良玉不由自主走近几步,低下头仔细观看。遵化、三屯营、喜峰口、古北口……这些地方全都在这沙盘上,连道路的走向、河流的宽窄、山势的高低,都做得惟妙惟肖。
“此乃军国利器!”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潘浒走到她身旁,拿起长杆指着沙盘上一处:“秦宣抚请看。”
杆尖移动,落在京师的位置,然后向东划去:“奴酋洪太吉已经离开京师。这说明什么?说明奴军一方面无攻坚之力,另一方面,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京城,而是掠夺人口和粮食。”
他手指向西移动:“如今孙阁老统兵据守山海关,奴军携带着大批战利品,根本无力破关而出。所以,洪太吉往东去不过是虚晃一枪。他必然会往西,由遵化向北,沿来路返回。”
秦良玉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遵化城上。那里插着灰色小旗。
她沉吟道:“你是说,遵化是关键?”
“是——”潘浒点头:“拿下遵化,即便拦不住建奴,但是建奴掳掠的人口、物资就无法顺利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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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秦良玉有些不解。
潘浒认真道:“建奴不过蛮夷小族,人丁只有二三十万。他们最缺的是人口和粮食。让他们多掳走一个人,就多一分发展壮大的力量。截断他们掳人口的渠道,就等于捏住了他们的要害。”
秦良玉沉默了。她听得出来,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过的。这个年轻人,对战局的判断,对建奴的了解,对长远形势的把握,都远超她的预料。
但她也有顾虑。她抬起头,看着潘浒,婉转道:“潘团练,贵我二军加起来,连同辅兵算在内,不过万人。一旦遭遇建奴主力,别说一战,便是想跑都跑不掉。”
潘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知道秦良玉说的是实情。数千对数万,兵力悬殊太大。更关键的是,秦良玉对他这支全火器部队的战斗力,还没有真正的信任。
双方初次接触,能站在这里畅谈已经不错了。信任这种事,急不来。
他想了想,道:“秦宣抚,请随我来。”
秦良玉问:“去哪?”
潘浒道:“让秦宣抚看看,我登莱团练军,凭什么敢说打建奴。”
他转身吩咐亲卫:“去,让张虎安排一个步枪连,靶场集合。”
亲卫领命而去。
秦良玉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神平静,语气笃定,不像是在吹嘘。
她跟着潘浒走出大帐。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营地里,火把陆续点燃,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她忽然想起通州城下那些守将的脸,想起城上的哄笑声。那些人在干什么?在分赃,在算计,在想着怎么从这场战事里捞一笔。
而这个年轻人,在想怎么打建奴,怎么截人口,怎么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大明。
她心中五味杂陈。
——
营地外的一处空地上,临时布置了射击场。天色渐暗,但尚能视物。射击场四周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把场地照得通明。
一队步枪手已经列队就绪,三十人,分成三排。他们站得笔直,枪靠在肩上,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们的铁盔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潘浒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架双筒望远镜,递给秦良玉:“秦宣抚,用这个看得更清楚些。”
秦良玉接过,端详一番,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潘浒胸前本就挂着一架,于是单手拿起,凑到眼前示范。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对准镜筒,做了个观看的姿势。
秦良玉照着样子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远处那些木靶,本来在暮色中只是模糊的影子,现在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连靶上的纹理、弹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惊呼:“此乃兵家利器!”
潘浒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朝射击场方向点了点头。
射击场上,指挥官举起红旗,猛地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