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洋洒洒,共计二十一条。字字如刀,句句似剑。从领土割让——出产大量金银的佐渡,土地肥沃丰饶的越后,还有地域广袤的虾夷岛,再加上港口开放、治外法权、优先开采权、海关控制、驻军权、限制军备、内政干预(公文须汉文、推行汉化教育),到经济命脉的掌控……事无巨细,将倭国的主权、尊严、经济命脉乃至未来发展潜力,一层层剥开、肢解、吞噬殆尽。这不仅仅是一份条约,更像是一纸将整个国家彻底变为大明殖民地的卖身契!从此以后,明国人踏足倭土,便是人上之人,法律不能加身,财富予取予求,稍有不顺,便有明军铁拳伺候,真正是“横着走”!
酒井忠胜捧着这叠重逾千斤的文书,手指的颤抖已无法控制。他一页页翻看,尽管许多条款早已在预料之中,但当它们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如此系统性地罗列在眼前时,那冲击力依然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在他的心神之上。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再由死灰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豆大的冷汗沿着他布满皱纹的额头和鬓角不断滚落,滴在文书上,晕开了墨迹。他仿佛不是在阅读文字,而是在亲身经历一场缓慢而痛苦的凌迟。短短片刻,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十年的精血,佝偻的脊背显得更加弯曲,眼神中的最后一点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捧着文书的手,枯槁如鸡爪,抖得几乎无法拿稳。
良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仿佛灌满了铅的头颅,望向依旧在悠闲吞吐着雪茄烟雾的潘浒。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哀鸣:
“尊、尊贵的天朝上国将军大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中挤压出来,“此文书所载条款,实……实乃严苛之至,远超鄙国所能承受之极限。我倭奴王国……已是倾其所有,俯首认罪……恳请上国……念在、念在苍生黎庶之苦……稍、稍作宽松一二!?哪怕……哪怕些许……” 他浑浊的老眼中,甚至泛起了绝望的泪光,这是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
潘浒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转瞬阴沉如暴风骤雨杀来前兆。
酒井忠胜这哀哀求告的姿态,与他脑海中“春帆楼”里李中堂那疲惫而无奈的叹息、伊藤博文那冷酷傲慢、不容置疑的嘴脸,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历史,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它最辛辣、最酣畅淋漓的反转。一股复仇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潘浒全身,让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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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掸了掸雪茄的烟灰,动作优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缓慢、也更加冷酷无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酒井——阁下。”
他刻意加重了“阁下”二字,充满了讽刺。
“此条约之条款,乃我大明帝国深思熟虑、反复权衡而定。字字确凿,条条至要。”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酒井绝望的双眼,“尔等面前,只有两条路。允——”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本将即刻下令我舰队及陆军止戈休战,尔等签字画押,我朝宽宏,或可予尔等残喘之机。”
他顿了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语气陡然变得如奴儿干都司旧地寒流般冰冷刺骨:“不允……”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便请阁下即刻返回!你我双方,战场上再见真章!让我们机枪和大炮来决定尔倭奴之国的最终命运!”
看着酒井忠胜因这最后通牒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潘浒仿佛觉得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如同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当然,若是尔等今日不允,待到我大明王师犁庭扫穴,再破江户城下之时,阁下若再来求和……”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呵呵!那本将开出的条件,可就远不止眼前这区区二十一条了!那时,恐无‘倭奴王国’,唯有‘大明东瀛行省’矣!”
酒井忠胜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身体晃了几晃,若非随从死死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上……上国大人……此……此事体大……关……关乎国祚存续……下臣……下臣万死不敢自专……恳请……恳请上国大人……开恩……允……允下臣些许时日……将……将此约文……快船急报……禀……禀报将军大人……”
酒井忠胜终究是没敢再提“天皇”二字。
潘浒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再次吸了一口雪茄,看着那袅袅青烟升腾,仿佛在品味着权力巅峰的滋味。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施舍莫大的恩典:
“也罢。” 他微微颔首,“我大明素以仁孝为本,便予尔等一旬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着这个期限,“若满一旬,仍未得尔国明确允诺之复文,并加盖将军及‘倭奴王’印玺送达本将座舰……”
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如同惊雷炸响在酒井忠胜耳边:“则本将视尔倭奴之国,已自绝于天朝!自即刻起,本将及所率天朝大军,永不接受尔国任何形式之和谈请求!此后凡我大明将士所历之战,遇倭奴之兵,无论其降与不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骨:“格!杀!勿!论!不再保留任何俘虏!”
这最后一句,如同丧钟的最后一声轰鸣,彻底击碎了酒井忠胜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和力气。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软倒下去,被手忙脚乱的随从们架住。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凌乱。目光彻底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在刚才那一刻被那残酷的条款和最后通牒彻底抽离、碾碎。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躯壳,在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国耻重压下,发出无声的哀嚎。他那象征着幕府老中尊严的和服,此刻只像一件裹尸布,包裹着一个民族行将就木的绝望未来。
潘浒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倭国使臣,缓缓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烟圈在微风中扭曲、升腾,最终消散在“定远”舰那巍峨而冰冷的钢铁桅杆之上,如同一个时代的幽灵,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投下浓重的阴影。鲸海的波涛拍打着船舷,发出永恒的呜咽,仿佛在为这片土地即将改变宿命,奏响一曲轻快欢畅的贺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