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麒的父亲金冠,是“龙武营”的首任长官,治军之严、用兵之慎,上下无人不知。此番将最精锐也最宝贝的特务连侦察力量,尤其是自己的独子,像撒豆子一样撒到敌人眼皮底下,其决心与压力可想而知。林坤想起临行前金冠将金士麒叫到一边,那刻意压低却字字千钧的叮嘱:“侦知敌情为首要!切记!切莫恋战!否则……军法无情!”那眼神里的复杂,是父亲的担忧,更是主将的决绝。
整编后的“龙武营”即辽东军第十二旅,可谓是兵强马壮。下辖两个步枪团、一个特务连、两个野战炮连、两个机枪连,加上工兵、医护、辎重等部队,总兵力超过七千五百人。两个步枪团共三十个步枪连,编制与“登州营”一脉相承,共六千余人,配备六千余支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两个机枪连配备十二挺手动多管机枪。野战炮连除了十二门架退野战炮,还加强了四门六年式步兵炮。
特务连作为旅部直属的加强连,装备最为精良,集中了全旅最犀利的自动火器——五年式步枪、冲锋枪、“大盘鸡”轻机枪,是当之无愧的拳头。连长金士麒,正是这柄尖刀的执掌者。他手下的兵,个个都是从各营抽调来的老兵,身经百战,又经过潘老爷近卫营的淬炼,是精锐中的精锐。
金士麒本人也在近卫营历练了整整一年。从最基础的队列、体能,到单兵战术动作、班组协同、图上作业、野外生存……潘老爷近乎苛刻地打磨着他。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如何用最少的人完成最危险的任务,如何把每一个战士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临走那天,潘老爷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九个字:“眼要毒,心要静,手要稳。”
这句话,他刻在了骨头里。
此刻,这柄尖刀已经抵在了铁山城的咽喉上。
安排妥当,金士麒才在靠近火塘的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基上坐下。石头上垫了块雨布,还是凉得透骨。副排长林坤递来烤得焦黄微硬的馒头、温热的肉罐头和一碗浮着油花、香气扑鼻的浓汤。他默默接过,食物的热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火光跳跃,映照着战士们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有人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这短暂的热食连同安全感一起吞下,腮帮子鼓鼓的,嘴唇烫得通红也不停。有人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五年式短步枪,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布条下泛出幽光,擦完枪管擦枪机,连弹匣都拆开来一颗颗检查子弹,弹头朝下,在指间转一圈,确认没有受潮,再压回去。角落里,通讯兵小李正小心翼翼地调试着电台旋钮,耳机紧贴在耳朵上,神情专注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电波信号,手指在旋钮上缓慢地转动,生怕漏掉什么。还有几个战士,就着火光,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或是勾画着简易的地形草图,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坤坐到金士麒身边,撕扯着馒头,目光投向佛堂外深沉的、被风雪搅动的夜色。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是早年在辽东跟建奴交手时留下的。此刻火光映在那道疤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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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咱们真要抵近到堡子根下去?这风雪,还有那帮奴狗子……”话未说完,但忧虑已尽在其中。
金士麒端起热汤,吹开表面的油花,啜饮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带着咸鲜和油脂的厚重感滑入腹中,带来短暂的满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嚼着馒头慢慢咽下去,让食物的温度在胃里散开。
“‘知彼’两个字,不是坐在暖和屋子里猜出来的。”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沉静,“咱这些人既然撒出来了,自然是要亲眼看看,堡墙多高?壕沟多深?几处望楼?鞑子巡哨的路线、间隙、人数……这些,纸上看不来,电台里问不清。风雪……”他抬眼望向屋顶破洞外混沌的夜空,“是麻烦,也是咱们的遮脸布。”
林坤默默点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他知道连长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股担忧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们只有四十多个人,铁山城里少说也有几千建奴。一旦被发现,一个都跑不掉。
金士麒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食物。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前,在近卫营那段脱胎换骨的岁月。潘老爷亲自带着他们做图上作业,在沙盘上推演战术,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大雪封山,他们被困在山里三天三夜,靠吃雪和树皮撑过来的。潘老爷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跟他们一样饿着肚子,蹲在雪地里画地图,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套,那里藏着他的配枪,枪柄被掌心磨得光滑。
夜渐深,风雪更紧。
废寺外的明哨缩在石基后,身上的伪装布与积雪融为一体,只露出两只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珠,他不敢眨眼,只是使劲盯着前方的山路。暗哨更隐蔽,一个趴在左翼断墙外的雪窝里,身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雪;另一个躲在右后坡的松林间,枪口指向山下的小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发。
金士麒没有睡。他披着大衣,靠在佛像基座旁,草图摊在腿上,手里的铅笔,借着篝火的火光,将一个个数据记录在图纸上:城墙约三丈高,青砖包砌,垛口完整,望楼六座,分布均匀,东南角和西北角的望楼比其他的高出一截,上面应该有值更的军官……壕沟宽约两丈,水深看不出来,可能结了冰……城门两重,铁皮包裹,门洞狭窄,只能容两骑并行……外门朝南,内门朝东,是典型的瓮城结构。
这些情报关乎龙武营首战胜败,更关乎无数战士的生命,一条都不能错,所以必须实地核验。
远处,铁山城,黑沉沉地蹲在雪原上。城头偶尔有火光移动,那是巡夜的建奴兵卒,提着灯笼在城墙上走动。灯笼的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小圈橘黄,很快又被黑暗吞噬。从火光移动的速度和规律,金士麒大致能判断出巡哨的间隔和人数——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约六到八人,沿着城墙顺时针巡逻,交班时会在城门楼子处停留片刻。
“换哨后你也睡一会儿。”金士麒对林坤说,“天亮之前还要往前摸。后半夜我来盯。”
林坤应了一声,裹紧大衣,靠着墙根闭眼假寐。他不敢真睡,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任何异常的动静。其他战士也陆续躺下了,挤在一起取暖,有人打起了轻轻的鼾声,被风雪盖住。有人把钢盔盖在脸上,挡住从屋顶破洞里飘下来的雪花。